何锦鸿几句场面话撂下,果断转身走人。
一整个开场白,专业得让众人面面相觑。
几分钟后,一队侍应生手托餐盘,将这桌上好的席面安置妥当,开了两瓶人头马,便悄悄退下。
邹英对着众人欠欠身,走到外面把宴会厅大门关上,背靠走廊墙壁站着,临时客串门卫。
满桌珍馐佳肴,可见面的双方,都没什么心思动筷,在场心情最忐忑,当属连座位都没混上的竹篮发。
同一时间,隔壁包厢。
林昭远与何锦鸿,各自凑着一只墙上的猫眼,将隔墙众人神态收入眼底。
雷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黄老特意托鸿叔传话给我,说有桩要紧事想跟我雷某人见面谈一谈。
鸿叔他的面子,我不能不给。
都在这座城市讨生活,可以商量的事,我雷某人向来好说话。”
这话,听着很场面,可黄简夫心里清楚,想从雷洛手上把舒曼带走,必须摆真金白银出来的。
因此,他开门见山说道:“雷探长!大家明人不说暗话。
我知道,舒曼那女人在你的手上。今晚见面,我只说一件事,人,你让我带走,钱,好说!”
雷洛淡淡一笑,侧身换了一个舒适坐姿,指指自己身后的林国基:“黄老,这位是深水埗探长林国基。
舒曼是他带队,从一伙匪徒手上解救出来的。
据于家所说,那女人卷了他们于家一笔巨款外出潜逃。
现在人是林探长解救出来的,属于涉案证人,不是一件死物,不能随便买卖的。”
黄简夫闻言轻笑:“雷探长,这些套话,就别再讲了。
规矩,我懂,这样,七十万港币!就当我买下那个女人,行不行?”
七十万!
竹篮发闻言,艰难咽了一口唾沫。
这笔钱,在如今的市面上,能在中环盘下一层铺面。
假如落到社团手头,足够引发两个堂口不死不休的血腥厮杀,算是天大的价码了。
坐在黄简夫身边的方柏,也是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黄简夫会十万十万地往上加,没想到开口就加二十万,这还是第一口报价呢。
雷洛笑容不改,轻轻摇头:“黄老,不是钱的问题。”
黄简夫脸色沉了一下:“九十万!雷探长,这个数,我相信少有人拿得出来。
只要你点头,今晚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第二口价,又加了二十万,全场彻底静了下来。
雷洛懒散靠着椅背,右手五指如轮,连番敲着桌面:“黄老,不必急着加价。
钞票虽好,但我也要想想,这笔钱能不能收?收了之后,我能不能睡得安稳?
这女人牵扯到于家那边,案件已经建了卷宗,算是正式立案了。
今晚这样不清不楚交给你,我想请问,假如隔日,于家把事情捅到英国人的面前,那我这个总华探长的位置,还坐不坐得稳?”
“雷探长放心,我可以担保,于世亭不会闹的!”黄简夫立即说道。
“黄老的担保能够算数?”雷洛不屑笑了一声,开口点出两人相争的事实:“我可听说了,你和于世亭私交一直不怎么样。
甚至,黄老想要拿下舒曼,就是那女人以及她手头握着的东西,对你扳倒于世亭很有帮助,对不对?”
黄简夫没有回答,只觉胸中怒火,一点一点往天灵盖撞上去。
他咬了咬牙,直接说道:“一百二十万!
雷探长,我报的这个价码,够你安置一处半山别墅了!
你担心,于世亭买通警队高层对你施压,那我黄某人承诺,这方面的手尾,我也帮你处理掉了!”
一听黄简夫加到一百二十万,站在他背后的竹篮发,觉得双耳嗡嗡蜂鸣,再也听不清雷洛等人说些什么。
想他一个九龙十八虎排最尾的过气叔公辈,从出来混那天算起,到这会儿五十来岁。
整条江湖路走下来,手头滑过的钞票,总数加起来也没这么多啊!
方柏也是呼吸急促,死死盯着雷洛,这个价,是天价中的天价,他觉得,雷洛没道理不会心动!
与此同时,隔壁房间。
林昭远内心揪了一下。
雷洛爱钱,这是众所周知的。现在黄简夫砸出一百二十万,那么考验洛哥的时候到了!
好在,雷洛考虑不到三秒钟,叹了一口气摇头说道:“一百二十万?这笔钱很多,说实话,我从警这么多年,不是没见过钱,也有经过这种私下砸钱赎人的事情。
可报价这么高,还真是头次遇上。但是,黄老,我很抱歉,我不能交人的。”
听到这里,黄简夫终于忍不住了,他一掌重重拍在桌上:“雷探长!于世亭开一百万,我黄简夫报价比他更高,一百二十万港币,你还不满意呀?”
雷洛好奇看向黄简夫:“黄老怎么知道,于家报价一百万呢?”
黄简夫哼了一声:“这个世界,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于世亭的管家,带了钱去找你,又不是暗中进行,他们很有信心上警署,光明正大走进你总华探长的办公室谈的嘛。
呵呵,我跟于老鬼认识几十年,根据线人报上的箱子大小,加上我对他的了解,稍微猜猜就能估出给多少钱了。”
雷洛轻轻拍着掌心:“不愧是沪商元老,连我的手下,都有人被你买通……
没错,于老下午派了管家找我,开的价就是一百万。一样啊,我也没答应他们的。”
这话一出,黄简夫咬着牙关问道:“你究竟想要多少钱?”
雷洛缓缓坐直身体,郑重说道:“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你们一边是沪上商会现任会长,另外一位是沪上轮船协会会长。
两方都是大人物,我收谁的钱,都要得罪另外一边。
尤其是收你这里的,那于家宣布舒曼卷款潜逃,想跟我协商,于家都要按照警署销案的程序来呢!
你一不是报案方,二不是苦主,我怎么能够把证人交给你呢?
至于你保证交人后,于家如果找英国警司投诉,你会帮我摆平。
挑!这种事情,我凭什么信你?
万一你事后不认账,我岂不是为了一百二十万,把头上的乌纱帽丢了?”
“雷探长!”方柏忍不住,开口喊道:“舒曼手头上的东西,关乎我们沪上商会的大事,难道你真想要掺合进来?”
雷洛按住茶几起身,义正言辞说道:“你们沪上商会之间的纷争,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我雷洛吃皇家俸禄,守的是警队的规矩。
今晚,多谢两位盛情相邀。
这桌酒,我心领了。钱我不收,人我不交。
往后,不必托人过来加价,加多少,我都不会松口的。”
说完,雷洛走向宴会厅大门,林国基微微一笑,抬腿跟了上去。
走到门口,雷洛扭头看向黄简夫二人,目光扫到旁边的竹篮发:“今晚,鸿叔的面子我给了,专门过来和两位见面。
以后无需叫阿发兄弟来回奔走,他一个没地盘、没人手的过气草鞋,当使者,他都不够格!”
说完,雷洛拍拍木门。
邹英应声开门,两人微微点了一下头,雷洛带着林国基扬长而去。
宴会厅内,黄简夫三人相顾无言。
竹篮发低头不敢说话,生怕自己被黄简夫迁怒。
几分钟后,方柏叹了一口气,打破了僵局:“黄老,现在雷洛不肯松口,下一步,我们怎么办呢?”
黄简夫面沉如水,心中怒火熊熊。
于世亭报价一百万,他报价一百二十万,还被雷洛拒绝。
如今距离十号开会的日子越来越近,关键人证物证拿不到手,他到时候,怎么逼于世亭退位,就靠一张嘴去说?
“好一个雷洛,好一个总华探长!”从牙缝挤出这两句话,黄简夫冷笑抽了一口雪茄:“钞票摆在面前不要,我们这位总华探长,有其他想法的。”
方柏不敢接茬,只是掏出手帕,不停擦着额头的汗水。
黄简夫按着桌面起身:“走,先回去,这件事,不能这么算了。”
竹篮发目送两人走到门口,他本想装鹌鹑,趁机躲过去。
谁知,方柏走到门口,对他招了招手:“阿发,你站着做什么?走啊!难道留下来刷盘子吗?”
竹篮发猛然抬头,嘴巴挪动,他想就此与方柏告辞,却顶不住方柏连声催促。
最终,竹篮发心一横,迈开脚步跑了上来。
宴会厅内,谈判双方先后离去。
隔壁包厢,何锦鸿揉揉发酸的右眼,对着林昭远笑道:“阿远,今晚雷老虎态度好硬,当了总华探长,腰杆果然比以前硬得多了。
刚刚黄简夫开价一百二十万,我都动心了!”
林昭远点头笑道:“没错!我刚才也担心,洛哥会不会抵不住重金诱惑,答应把舒曼交出去,影响到我后续的计划。”
起身抽出一根香烟递给何锦鸿,林昭远继续说道:“好在,洛哥分得清轻重,他知收下这笔钱后患无穷。
看来,我跟洛哥往后的合作,可以再推进一层了。”
何锦鸿刚把香烟点上,忍不住提醒:“阿远,你这盘棋,牵扯到沪上商会两大巨头,还把这位总华探长拉入局。
你得小心,一步踏错就是满盘皆输。
黄简夫睚眦必报,于世亭老谋深算。
别弄到最后,好处没捞到,反而得罪多方势力,搞到没法收场。”
林昭远微微一笑:“鸿叔不必忧心,每步我都留了转圜的余地,而且这次,对你说,也许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呢。”
何锦鸿闻言一怔,指着自己鼻子:“什么?跟我有关啊?”
林昭远呵呵一笑:“你出身江湖,始终无法彻底洗白上岸。
如果这次事成,我有把握,让你当一个堂堂正正的大商人,不用继续在黑白两道之间夹缝求生。”
何锦鸿闻言大为震动,同时来了兴趣。
他可知道,苏振海自从跟了林昭远,混着混着,居然在新成立的香江制衣协会里混到一个理事的头衔。
这一点,他们几个退隐的大捞家,私下不知有多羡慕呢!
难道说?自己六十出头,还有出头日啊?
隔日上午,中区大馆,警队总部,三楼警务处长办公室。
黄简夫身穿一件深色长衫,提着一只黑包,笑呵呵走了进来。
进门后,他对办公桌后,那位金发灰眼的中年英国人拱了拱手,撩起衣摆落座:“尹处长,好久没见。”
“黄老先生,请坐。”现任警务处处长尹辅,打开面前的雪茄盒,往黄简夫面前推了一下。
他与黄简夫的交情,其实很一般,只有几面之缘。
不过,对方是沪商元老,今日上门,提前找怡和大班给他打招呼。
因此,不管对方所求何事,他都得先以礼相待的。
黄简夫也不客气,伸手取了一支雪茄,掏出雪茄剪剪好,用打火机慢慢点着:“尹处长,深水埗警署,刑事侦缉处的负责人,林国基探长。
他手头有件案子,牵扯我沪商内部的一些旧账。
今日黄某想请处长你行个方便,吩咐下面的人,把案件里那个女证人放出来,让我们内部自己了结这桩公案。”
说完,黄简夫把那个黑提包,轻轻放在桌角边。
尹辅低头瞥了一眼,低声问道:“请问,是什么案子呢?那个女证人,名叫什么?”
“名叫舒曼,是一件携款潜逃的小案子。
其实,苦主没有正式报案,只是打着这个女人卷款潜逃的名义,在外面找她而已。
这种小事,我们沪商关门自己理清就好。
将那女人扣在深水埗警署,会让坊间越传越难听,对于我们商会几家老字号的颜面,着实有些妨碍。”
黄简夫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可尹辅听后,却是沉吟了好一会儿。
这个案子,如果发在其他警区,他随便就答应了。
可那林国基,身为雷洛的头号亲信,案子有可能是雷洛亲自安排的……
脑海里出现一只天平,左边托盘是总华探长的面子,右边托盘是黄简夫带来的提包,左右上下摇晃,右边沉了下去。
尹辅眯起双眼,咬着雪茄说道:“案件既然涉及到沪上商圈的私事,那我让人去九龙那边问一问。
黄老先生,你且安心回去。
如果事情能够办得下来,我会想办法帮你周全的。”
妥了!
黄简夫微笑起身:“好,只要这件案子能够清掉,我沪商几家老字号,往后还要给警队捐些款项,为各位阿Sir,换点办公桌椅什么的。”
一听事后,还有尾款?
尹辅眼神一亮,热情送黄简夫下楼。
午后,十二点半。
九龙警区指挥官,柏坚警司,敲开雷洛的办公室。
进门后,鬼佬没绕弯子,直接说道:“雷,处长有吩咐,深水埗警署,舒曼那件案子,既然苦主没有正式报案,就没有必要立案了。
那女人,你尽快放掉吧,别让沪上那帮有钱的老爷挂着心。”
雷洛正在批改一些案卷,闻言惊讶抬了头:“Sir,处长打点了啊?”
柏坚也不用藏着,直接讲到:“雷,你我心里清楚,于大老板跟黄大老板,现在两边都在抢那个名叫舒曼的女人。
你哪边都没交人,如今,黄大老板把话递到处长面前,处长点了头,我们只能配合了。
这个案子,牵涉他们沪商两大派系的斗争,本就不是什么刑事重案。
你继续扣着不放,闹大,我也护不住你,最终是你吃亏,对不对?”
雷洛将案卷推开,有些生气说道:“Sir,你也知道,舒曼牵扯到于世亭跟黄简夫两个沪商大佬。
我现在把人交给黄家,回头于家告到上面,说我办事不力,这个责任,谁担?”
柏坚皱了皱眉,屈指敲敲桌面:“你按上头的意思把人放掉,后续于家有意见,上头自然帮你挡住。
立案的文件和卷宗,你让林国基处理掉。需要销案签名,我来签!”
听到这,雷洛内心一沉。
柏坚把话说得这么明显,显然处长尹辅下了死命令。
他一个总华探长,继续顶下去,就不是顶黄简夫,而是顶尹辅,顶整个警队鬼佬高层了!
叹了一口气,雷洛无奈点头:“行吧,既然是上头的意思,我听命行事就是了。
我给林国基打个电话,让他处理一下流程,尽快把人放走。
Sir,上头那边,你也帮我复一下命,就说我已经答应放人。”
柏坚闻言松了一口气,终于露出笑容:“雷,你一向识得大体,处长他会记住的。”
雷洛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等柏坚走后,雷洛抓起电话听筒,迅速拨通一个号码:“喂,阿远!我雷洛啊。马上见一面,在高升茶楼,有急事。”
半个钟头后,高升茶楼二楼,一个靠窗的雅间。
雷洛匆匆推门进来,连杯茶都顾不上喝,心急火燎地将鬼佬高层,对自己施压的事情,对林昭远讲了一遍。
“尹辅这位警务处长压下来,鬼佬柏坚亲自进我办公室谈的。如果我再不交人,就是拿总华探长的位置去赌。
阿远,现在是下午1:20,我最多拖到下班前,也就是5:30。你想要继续这局牌,必须想办法,让上头下令,阻止我放人。”
林昭远指了一下雷洛面前的茶杯:“洛哥,别急,喝口茶。”
雷洛满脸烦躁,点了一根香烟:“还喝茶?阿远,都什么时候了!我甚至有点后悔,不如把人卖给于世亭或者黄简夫,保底有一百万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