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背对着他,手在水盆里洗一只碗。洗了很久——碗沿上的油渍已经冲干净了,她还在洗。水声哗哗的。
展元。
你跟沅君那孩子,打小就定了亲。按理说,她住在家里也没什么。她把那只碗翻过来,又冲了一遍底,但你毕竟才六岁,她也才六岁。以后日子长得很。
陆展元端着水杯,没有说话。
母亲放下碗,在围裙上擦干了手,转过身来。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她问的不是你喜不喜欢她。在这个年代,定了亲的两个人,喜不喜欢不重要。她问的是以后的事——两个六岁的孩子定了亲,十几年后才成婚。这中间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娘,你在担心什么?
母亲没有直接回答。她又拿起一只碗,放进水盆里。水声哗啦,在安静的厨房里响得很清楚。
何家在苏州的生意,去年行情不好亏了不少
陆展元不知道。
何沅君的父亲这次出门收账,走了两个月还没回来。她母亲回娘家,也不一定只是回娘家。
水滴在水盆里,咚的一声,又咚的一声。
如果何家败了,母亲说,这门亲事,你还要不要?
陆展元沉默了一会儿。
娘,你想退亲?
我没有说退。母亲把洗好的碗码到架子上,我是说,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娘我没想退亲
母亲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心里想什么,从小到大都是自己拿主意。你有主意,娘不拦你。但你要知道,何沅君那孩子,已经把自己当你的人了——她苏州跟他爹到嘉兴来,住下来不走,你觉得她是来玩的?
她说完,端着一摞碗出去了。陆展元站在厨房里,水龙头还在滴,一滴一滴的,落在空荡荡的水盆里,声音很轻,但在静夜里听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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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在院子里练步法的时候,何沅君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廊下看他。她没有说话,就那样坐着,双手撑着下巴,看他走来走去。
陆展元走完一轮,停下来。
你在看什么?
看你走路。
走路有什么好看的?
何沅君没有回答。她想了想,说:哥哥,你娘昨天在厨房跟你说了什么?
陆展元看着她。她问得很随意——但她的眼睛没有随意。她在看他的表情。
没什么。就是让我早点睡。
何沅君没有追问。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的青砖地面。阳光照在砖缝里,几棵小草从缝里钻出来,嫩绿的。
哥哥,你是不是在想——何家会不会垮?
陆展元没有回答。
何沅君也没有看他。她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草。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
我爹走之前跟我说,要是他两个月没回来,就让我跟陆伯母说一声何家生意的事。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她没有关系的事。我爹说,何家的生意不好了。欠了别人的钱,还不上。他这次出去,不是去收账的——是去躲债的。
她抬起头,看着陆展元。
所以我不是来玩的。
陆展元站着,迎着何沅君的目光。他没有说话。他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了父亲背着刀出门的那个清晨。想起了铁牛说有人站在你家围墙外头那个晚上。想起自己半夜在后院老槐树下练功时,手心的烫。
他也想起了何沅君说的穿灰衣裳的那个人。
这个家,好像什么都在发生。
她把什么都告诉他了。
“咱俩定了亲,你以后是我妻子,这里也是你家,何家生意不好还有陆家”
陆展元想了想看着何沅君认真说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