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蚌埠城郊的指挥部里灯火未熄。
南北两军的参谋挤在一处,把接防、清剿、伤员后送、俘虏与幸存者安置一桩一桩核对到深夜。 谁都没提白天帐篷里那番试探,可谁心里都清楚,真正的关口还在后头。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大亮,津浦线上先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那不是一列普通的货运火车,而是一列装甲列车。 车身与车头都经过北车集团系统化的改造,两侧炮塔里探出机枪与小火炮的管口,车身装甲密布,空地一体,火力强大。 它轧着轨道缓缓驶来,铁轮与钢轨的撞击声隔着老远都听得见。 装甲列车之后重联的才是李维钧的专列。 这列专列也是改装过的,车头、车尾各挂一节装甲车厢,中间几节是办公、起居与随员车厢。 车厢外墙加了一层防弹装甲,铁路两侧早有先期抵达的警备部队沿途布防,专列所经的桥涵、道口与制高点无一不有战士把守。 一个营的警卫部队随专列同行,这营人分在几节车厢里,各种武器一应俱全,是中枢警备部队与京畿战区里挑出来最精锐的战士。 列车一停,他们先四散开去,把车站、月台与四周关键要害一层层接了防,动作利落,不言不语。 事实上早在两天之前中枢的先遣部队就已经抵达蚌埠,将一切路线都侦查安排的妥妥当当,以确保李维钧此行万无一失。 专列在蚌埠临时抢修的站台前停稳,舱门开处,李维钧走下车。 一身半旧的军呢大衣,面上带着长途奔波的倦色,眼神却十分清亮。 他身后跟着随行的警卫员与参谋,一队保卫战士与内卫分列月台两侧,目光警惕的扫着四下,把这块地方围得滴水不漏。 赵青云领着程怀宁、张伯华,周文渊带着东南一众将佐早已在月台下列队相迎。 李维钧走到地面,先环视了一圈这两列分穿着不同军装、却同样站得笔直的军人,然后在一片注目里与周文渊的手握在了一处。 “李委员您好。” 周文渊微微躬身:“我是如今东南战区的前敌总指挥,周文渊。” “周将军辛苦。” 李维钧的声音听起来还比较温和,让周文渊心里那点悬了两日的忐忑莫名落了地:“这两年,东南的百姓过得苦啊,你们东南战区打的也苦,这一切中枢都记着,这份功劳我们是记在我心里的。” 周文渊喉头一动,郑重一礼:“为人民服务,流再多的血也是值得的。” “士气可用,军心可用啊。” 李维钧拍了拍他的手臂,压低了些声音:“找个清静地方,我们先说几句,赵淮委员那边的话我想先听你说一说。” 站台旁的会议室里,屏退了左右。 警卫营在外头拉起了警戒线,无关人等一概不得靠近。 李维钧、赵青云、周文渊三人围着一张桌子坐下。 “李委员,这是赵淮委员的意思。” 周文渊从包里取出一封密封的文件袋递了过去,然后斟酌着开口:“赵淮委员经常教导我们,如今的胜利来之不易,若中枢肯承认东南这两年的辛劳,肯给江南一直奋战都军民百姓一条前路,赵委员愿为国家解兵,不愿为一家争利。” 李维钧接过文件看了看密封完好的封漆火蜡,拆开后抽出一封赵淮亲笔手书的信慢慢阅读起来。 “赵委员还提了一点。” 周文渊抬眼:“南北两制在末世里已成事实,金陵如今有金陵的法度,北平有北平的章程,要合得慢慢来,得让两边的人都踏实了,若是急了怕又生乱。” “这话在理。” 李维钧缓缓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了手中赵淮的亲笔信上,赵青云与周文渊两人都默契的安静下来,等待李维钧的最后决定。 李维钧与赵淮在中枢共事多年,自然是认识赵淮的字迹的,只是一眼,李维钧就发现赵淮的字迹比末世前瘦硬了许多,一笔一划铁画银钩,像是用力刻上去的一样。 只消看一眼,就知道写这封信的人这两年过得并不轻松。 信不长,李维钧看得很慢。 “维钧吾兄如晤: 别来两年,不知兄在北平可还安稳。 弟在金陵几番险死,如今总算还能提笔给兄写这封信,已是侥幸。 徐蚌一破,南北重连,天下大势皎然可知。 合则大势所归,弟与兄末世前同列庙堂共事十余年,我之盼太平不比兄少半分。 这二年,江南军民的处境十分艰苦,弟夙兴夜寐,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重新看到四海升平的盛景。 只是兄要体谅弟的难处与窘境。 东南诸事此时已经不是我赵淮一个人能够决定左右的了,这两年各路残军、地方豪强、逃难聚起的团练先后投到金陵旗号下,弟一力撑起半壁,靠的是这许多人的拥戴,也受着这许多人的掣肘。 弟要说一句话容易,可要让这数十万之众、千里之疆、亿兆生聚都以一言便改旗易帜,则弟有所未能也。 弟麾下有许多弟兄,跟着我从徐州千里转战到闽中,若中枢一纸令下,尽数裁撤编并,弟恐不能久制。 是以弟斗胆请兄:南北之合暂缓徐图。 兄若肯来金陵,弟当扫榻相迎。 临纸神驰,盼兄早至。 赵淮顿首。” 李维钧把信纸轻轻放回桌上,久久没说话。 帐里静得能听见外头警卫换岗的声音,赵青云低头盯着那碗凉茶,周文渊望着帐外的天光,谁都没敢吭声。 “赵淮的难处我懂。” 过了好一会儿李维钧才往椅背上一靠,开口打破了沉默:“这封信写得实在,他把困难都摊开来跟我讲了,这就证明他是有诚意的。” 说着李维钧看向周文渊:“周将军,你回去可以带句话给赵淮委员,他信里提的这些中枢都明白,这两年江南没有中枢的照应,是他和东南的军民替国家撑下的这半壁江山,这是天大的功劳。” “国家是不会亏待任何一位有功之臣的。” 李维钧顿了顿:“只要是合理的要求,只要是为了东南的百姓能够安居乐业,为了这个国家能重新和平稳定,一切都好商量,这一点可以让大家都放心。” 赵青云和周文渊对视一眼,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周文渊绷了两天的肩这会儿也松了下来,起身郑重敬了一个军礼。 “有李委员这话,东南上下就都踏实了。” 他直起腰,眼里那点忐忑终于散干净:“如今东南有您坐镇,想必赵委员那边也有了底气,属下这就回电金陵,把中枢的意思原原本本的报上去。” 程怀宁和张伯华也悄悄松了口气,周文渊起身告辞,程怀宁和张伯华热情的起身相送,看到几人出去,赵青云倒了杯茶重新递到李维钧手边笑道:“舅父果然一出手便是非同一般,如今这南北之间的一层窗户纸,总算是要捅破了。” 李维钧接过茶瞪了赵青云一眼。 “捅破容易缝合难。” 他看着茶杯里晃动的茶影语气平静:“谈成谈不成眼下谁也不敢打包票,可只要两边都肯把刀枪放下、肯坐到一张桌上那就是天大的胜利。” 一口喝干,李维钧放下茶杯站起身,拂了拂身上的军呢大衣。 “赵淮盼太平我也盼太平,这天下是该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