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月的笑声在秋日的田野里回荡。
清脆,透着股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呼哧,呼哧……” 江澈像条缺氧的鱼,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往肺里灌着空气。 他连滚带爬地翻过半截高的竹篱笆,一头扎进自家院子。 “咔嚓”一声,几根干枯的竹条被他压断。 他没管。 直接一屁股瘫在那张洗得发白的旧竹躺椅上。 竹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惨叫。 江澈光着两只脚,那双军绿色的塑料拖鞋早在田埂上跑丢了。 脚底板糊满了一层黑乎乎的烂泥巴,指甲缝里还夹着两根野草。 他仰面朝天,胸口剧烈起伏。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院墙外。 张大爷手里拎着那把带着鸡屎味的大扫帚,站在土路上。 老头子也喘得厉害,干瘪的胸膛一鼓一鼓。 他拿沾满泥灰的袖口蹭了把额头上的汗。 “小兔崽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张大爷指着竹篱笆里面的江澈,唾沫星子乱飞。 “再敢拿机器糊弄老子,这扫帚非塞你嘴里不可!” 骂完,老头一扭头,拖着扫帚骂骂咧咧地回了隔壁。 沈清月端着个搪瓷茶缸走过来。 她看着瘫在躺椅上像滩烂泥的男人,眼底的笑意还没散。 “丢人现眼。” 她把茶缸递过去。 “三十岁的人了,被个快七十的老头撵得满村跑。你的那点武术功底呢?” 江澈没接茬。 他一把抓过茶缸,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缸温开水。 喉结上下剧烈滚动。 干涩的嗓子这才冒出一丝凉意。 “那叫尊老爱幼。” 江澈用手背抹了把嘴边的水渍,强行挽尊。 “我真要还手,老头现在已经在县医院骨科排队挂号了。” 他刚想躺下再喘口气。 “嗡嗡嗡——” 灰色运动短裤的口袋里,那部屏幕碎裂的老旧安卓机,像疯了一样震动起来。 力道大得震麻了大腿根的皮肉。 江澈皱了下眉。 他这两天把所有工作相关的号码全屏蔽了。 能打进来的,只有白名单上的几个私人号码。 他伸手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老马。 江澈拇指划开绿色的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老马,怎么了?大白天不用去店里盯着你那些分店?” 他语气散漫,带着点刚跑完步的喘息。 “小江!” 老马那中气十足、带着点大蒜味的破锣嗓子从听筒里炸出来。 音量极大。 震得手机扬声器发出轻微的破音。 “你小子是不是背着老哥哥我,又签了什么破烂合同了?!” 江澈愣了一下。 “签什么合同?” 他坐直了身子,收起脸上的吊儿郎当。 “我都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窝了半年了,除了签快递单,我连张纸都没签过。” “放屁!” 老马在电话那头急了,听声音还在猛拍桌子。 “那那个叫‘飞音’的破音乐App,凭什么把你以前在街头、在我那大排档里瞎唱的那些录音,全都给上架了!” 江澈捏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骨节泛出一层青白色。 老马在那头越说越气。 “不仅上架,他妈的还全设成了VIp收费!” “一首歌要特么三块钱才能听完整版!” “现在网上全在骂你,说你假清高,退隐就是为了变着法子割韭菜敛财!” 江澈没说话。 眼神里那股子慵懒的散漫,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覆上来的寒霜。 “我知道了。” 江澈声音沉了下去。 “我来看看。先挂了。” 他按下挂断键。 沈清月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脸上的笑意收敛,把江老七放到一边的地毯上。 走过来,看着江澈。 “怎么了?” 江澈没回答。 他大拇指在碎裂的屏幕上飞快滑动。 打开应用商店。 搜索“飞音”。 这是一个最近半年刚冒头的新兴音乐平台,背后据说有南方几个大资本联手注资。 下载。安装。 点开App。 首页最显眼的横幅推荐位上。 赫然挂着一张画质极其模糊的偷拍照片。 照片里,江澈坐在老马大排档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抱着一把破木吉他,正仰头唱着什么。 旁边配着一行血红色的粗体大字: 【绝版现场首发!内娱教父江澈未公开神级Live!全网独家!】 江澈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点进那个专题。 里面密密麻麻列着十几首歌。 《斑马斑马》、《像我这样的人》、《消愁》…… 全是当年他还没正式复出前,在地下通道、酒吧和大排档里,被路人用手机偷偷录下来的音频。 音质极差,夹杂着各种风噪、碰杯声和汽车鸣笛声。 每一首歌的后面。 都挂着一个刺眼的金色小锁图标。 【试听60秒,开通VIp或单曲购买畅听全曲】。 江澈冷笑一声。 他点开其中一首《消愁》的评论区。 最上面被点赞了几十万次的,全是清一色的水军通稿和被带了节奏的愤怒留言。 “吃相太难看了吧!音质渣成这样还好意思收费?” “我就说他怎么可能甘心退隐,原来在这等着割韭菜呢。” “百亿身家了,还要榨干粉丝最后一点骨血。江老六,你真是好样的。” “退网吧!别出来恶心人了!” 屏幕的荧光打在江澈的脸上。 照出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没有暴怒。 只有一种极度的、让人心底发寒的冰冷。 他退圈半年。 这些阴沟里的老鼠,以为他把刀放下了,就敢爬出来啃他的肉了。 沈清月凑过来,看清了屏幕上的内容。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飞音传媒……”她咬着牙,“他们疯了?敢不经你授权直接拿这些残次品出去圈钱?” 江澈没说话。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 右手抓起茶几上的那个搪瓷茶缸。 “砰”! 重重地磕在面前的青石板桌面上。 茶缸底的铁皮撞击石头,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几滴隔夜的凉茶水溅出来,落在他的裤腿上。 江澈把茶缸推到一边。 大拇指重新按亮手机屏幕。 他没有打给苏宇,也没有打给法务部。 手指在通讯录里快速往下滑动。 一直滑到最底部。 找到了一个三年没有拨打过、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备注的灰色头像。 一串数字。 江澈盯着那串号码。 眼底那股子被压抑了半年的狠厉和老六的混账气。 彻底苏醒。 他拇指用力,按下了拨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