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一岁那年秋天,大嫂生了一个男孩。
那天早上,大哥他们院里的婆子来报信,说大嫂发动了。母亲放下手里的绣绷,一路小跑去了东厢房。我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传来的喊声,心里又紧张又期待。二哥听闻后也从铺子里赶回来,在院子里等待着。
父亲从州衙赶回来,站在院子里,背着手来回踱步。他走得很慢,从东边走到西边,又从西边走到东边,脚步一声一声,踏在青砖上。他的手背在身后,十指反复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每走几个来回,他就停下来,抬头朝东厢房的方向看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踱。
他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虽然已经是秋天,可日头还有些毒。嘴唇微微抿着,眉头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他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抬起手,用袖口擦一下额头的汗。
母亲从屋里出来端热水,看见父亲这副模样,低声说:“别急,稳婆说有经验的,头胎是慢些。”
父亲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他退到廊下,坐在椅子上,可刚坐下又站起来,继续踱步。
我蹲在廊柱后面,看着父亲,心里忽然觉得,他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是知州大人,是沈家的顶梁柱,说话做事沉稳有力。可现在,他只是一个等着孙子出生的祖父,着急,紧张,藏都藏不住。
我从廊柱后面站起来,轻轻走到父亲身边。
“爹。”我拉了拉他的袖子。
父亲停下脚步,低头看我。他的额角还有汗珠,眉头依然拧着,可看向我的目光柔和了一些。
“您别急了,稳婆说没事的。”我说,又拽了拽他的袖子,“您坐下来等吧,走来走去的,我看着都眼晕。”
父亲怔了一瞬,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笑不出来。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声音有些干涩:“好,爹不走了。”
他拉着我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我靠在他身边,感觉到他的身体还是绷着的,掌心也还是凉的。我伸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爹,您手好凉。”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反手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
我们父女俩就这么并肩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东厢房里偶尔传出的喊声,一声一声,揪着人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忽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啼哭。
父亲猛地站起来,我的手从他掌心里滑落。他整个人定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东厢房的门。
接生婆抱着一个红彤彤的襁褓出来,满脸堆笑:“恭喜沈大人,是位公子!”
父亲接过孩子,手微微发抖。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嘴角缓缓上扬,眉心舒展,眼里像是点亮了一盏灯。
“好,好,好。”父亲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有些哽咽。
母亲从屋里出来,眼圈红红的,脸上却全是笑。她接过孩子,嗔道:“让玉茗看看,她拼了命生的。”
父亲这才回过神来,跟着母亲进了东厢房。
大哥这时才匆匆赶到,满头是汗。
他进院子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被门槛绊倒。我从来没见过大哥这样失态。他平日沉稳得像一棵老松,走路不紧不慢,说话不急不躁。可今天,他的官袍下摆沾着泥点,帽子也歪了,气息急促,眼睛直直地盯着东厢房的门。
“生了吗?”他抓住二哥的胳膊,声音发颤。
二哥笑着说:“生了,是个儿子,恭喜大哥。”
大哥愣了一下,然后松开二哥的胳膊,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才迈步走进东厢房。他走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我和二哥悄悄跟在后面,趴在门框边往里看。
大嫂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可她看见大哥进来,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虚弱却温柔的笑。
大哥走到床边,蹲下来,握住大嫂的手。他的手在抖,大嫂的手也在抖,可两个人的手紧紧攥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
“玉茗。”大哥叫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他。
“你来了。”大嫂的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的丝线。
“我来晚了。”大哥低下头,额头抵在大嫂的手背上,“衙门里有个案子走不开,我……”
大嫂摇了摇头,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摸了摸大哥的头发:“不晚。孩子很好,你当爹了。”
大哥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他看了大嫂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柔软,像冬天的雪化成了春水。
“谢谢你。”大哥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大嫂能听见。
大嫂也笑了,眼角滑下一滴泪,不知道是疼的还是高兴的。
母亲把孩子抱过来,放在大嫂身边。大哥凑过去看,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孩子的皮肤嫩得像豆腐,大哥的手指粗粝,碰上去的时候,孩子的眉头皱了皱,小嘴一瘪,像是要哭。
大哥赶紧把手缩回去,手足无措地看了看母亲。
母亲笑了:“你轻点。”
大哥又伸出手,这次只敢用指腹最软的地方,慢慢蹭了蹭孩子的脸颊。孩子这次没有皱眉,反而把小脸往大哥手指的方向转了转,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找吃的。
大哥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他回头对大嫂说:“像你,眼睛像你。”
大嫂虚弱地笑了笑:“我看像你,鼻子嘴巴都像你。”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再争。
父亲给他取名叫“昭”,说昭,日明也。愿他一生光明磊落,胸怀坦荡。
沈昭出生后,全家都忙着给他准备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