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正午正式开席。

正厅与花厅之间的隔扇门早已卸下，两处连成一片，中间只隔了一道抄手游廊。游廊两侧挂了新糊的绢纱灯笼，红底金“寿”字，穗子沿廊柱一字垂落，风一吹，齐齐飘摇。廊下摆了几盆金桂，花正盛，甜香混着酒菜的热气，弥漫了整个院子。

正厅里摆了三桌，是给男宾的。紫檀木圆桌面擦得锃亮，映着头顶悬着的明角灯。正中主桌铺了暗红织金桌布，边上陪桌则是绛紫色。每桌中央摆着一盘寿桃，白面蒸的，桃尖点了红，旁边围着四碟四碗，热菜尚未上，冷碟已经齐了——桂花藕、糟鸡、熏鱼、炝虾，摆得齐齐整整。

舅舅陪着外祖父坐主桌，父亲不在，大哥也不在，二哥便替了沈家的席位，坐在外祖父下手边。夜阑被安排在二哥旁边，两人挨着坐，时不时低声说几句，旁人听不清说了什么，只看见二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夜阑也浅浅笑着，比先前那副沉稳的模样多了几分少年气。

花厅这边也摆了两桌，是给女眷的。桌椅比正厅矮一些，铺的是银红撒花桌布，椅背上搭着月白坐垫。桌上摆着青瓷碟碗，釉色温润，碟沿描了一圈金边。舅母陪着外祖母坐主桌，母亲和秦伯母挨着坐，手拉着手，说了好久的话还没松开。

我和表姐周若兰、林锦云，还有另外几位没出阁的小姐坐了一桌，在花厅靠窗的位置。窗棂半开，能看见院子里桂花树的枝叶，也能隐隐望见正厅那边的人影。

丫鬟们穿了一色的水红比甲，头发梳得齐整，端菜递酒，脚步轻悄，只有碟碗相碰的细响和裙摆窸窣声。每上一道菜，便有一位丫鬟报菜名，声音不高，像怕惊扰了寿宴的喜气。舅舅特意从苏州城里请了得月楼的厨子来掌勺，灶上忙了一上午，菜是流水一样地送。

菜一道一道地上。松鼠鳜鱼、响油鳝糊、清炒虾仁、蟹粉豆腐，还有一大碗碧绿的鸡头米糖水，都是地道的苏州菜。锦云吃得欢，筷子不停，一边吃一边给我夹菜：“你尝尝这个，鳜鱼炸得酥，蘸汁好吃。”

我笑着道谢，也给她夹了一筷子鳝糊。

坐在对面的两位小姐，一位姓吴，一位姓钱，是舅舅生意伙伴家的女儿。她们起初还矜持着，小口小口地吃菜，不知是谁先往正厅那边瞟了一眼，话头便打开了。

“那位穿玄青色衣裳的公子，你们认得么？”吴小姐压低声音，用团扇掩着半张脸，眼睛却亮晶晶的。

“听说是萧大将军的儿子。”钱小姐接话，目光也往那边飘，“从京城来的，先前在边关待了好些年。”

“怪不得气度不凡，不像咱们这边的公子哥儿，一个个白面书生似的。”

两人说着，都笑了起来，那笑声轻飘飘的，像柳絮拂过水面。

锦云这时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插了一句：“我倒觉得他旁边那位穿月白色衣裳的公子也不错，说话挺有意思的。”

吴小姐看了锦云一眼：“林姐姐认得沈家二公子？”

“不算认得，就说了两句话。”锦云撇撇嘴，“他嘴皮子厉害，我说不过他。”

钱小姐笑道：“能让林姐姐认输的人可不多。”几个姑娘都笑了起来。

我听着她们说二哥，心里觉得有趣，却不好接话。表姐周若兰坐在我旁边，原本心不在焉地拨着碗里的米饭，听见她们谈论夜阑，手里的筷子慢了下来。

吴小姐又开口了：“那位萧公子，不知道成家了没有。”

钱小姐摇摇头：“这谁知道呢。不过像他这样的家世，怕是早就订了亲的。”

“那可未必。”吴小姐压低声音，“边关那种地方，哪有合适的闺秀？”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惋惜，又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期盼。

表姐周若兰这时放下筷子，往我这边侧了侧身子，夹了一筷菜放进我碗里，语气温温软软的，像是在聊家常：“清漪，你们两家是世交，这位萧公子……从前可曾见过？”

她的声音不大，周遭的笑语人声掩着，若不留意，几乎以为她只是随口一问。可我瞥见她递菜时指尖微微顿了一下，便知道这话问得并不随意。

“不曾见过。”我说，低头咬了一口桂花糖藕，没有抬眼。

“那……”若兰顿了顿，手中的筷子轻轻拨着碗里的米粒，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他家那边，可有什么说头？”

她说得含糊，目光却落在我脸上，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那笑意浅得像晨雾，轻飘飘的，看不出深浅。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里面藏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又怕被我察觉，匆匆用笑掩饰过去。

我懂她想问的是什么。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像是有人在我心口轻轻捏了一下，闷闷的，又说不上是疼还是别的什么。我说不清心里那股滋味。她问得这般不经意，反倒让我不安。

“我也不知。”我说，声音尽量放得平缓，“母亲不曾与我说起这些。”

若兰“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往正厅那边飘了一瞬，很快又收了回来。

宴席过半，丫鬟上了一道桂花糖藕。藕孔里填着糯米，淋了桂花蜜，甜丝丝的。锦云爱吃甜的，夹了一大块，吃得满嘴都是。

“清漪，你尝尝。”她含糊不清地说。

我笑着接过来，咬了一口，软糯香甜。

也不知怎的，我抬起头，隔着雕花木窗往正厅那边望了一眼。

正厅里觥筹交错，人影绰绰。二哥正端着一杯酒说着什么，夜阑侧头听着，唇角带着淡淡的笑。阳光从窗棂斜射进去，正好落在他肩头，将那件玄青色的直裰照出一层薄薄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