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午后,门房老赵匆匆来报,说京城来人了,直接去了衙门。
我正在后花园里修剪花枝,翠儿跑来说的时候,手里的剪子差点剪到手指。“看清是谁了?”我问。“老赵说,是陈大人,还带着一位大人。
我心里一动,放下剪子,往门口走了几步,远远地看见那个人的背影。陈叔还是老样子,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直裰,走路不紧不慢。他身旁的那位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中等身材,面容清癯,留着短须,一双眼睛不大却格外有神。他穿一件玄色暗纹绸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钩,通身上下不见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两个人正往正厅方向去,没有回头。
我也不记得那人是不是之前那位蟒袍的贵客,听陈叔叫他方大人,对他的态度,也是恭敬有加。
我没有靠近,只在回廊拐角站了片刻。翠儿小声问:“小姐,那些人是谁呀?”我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多嘴。
父亲回来时已是傍晚。他换了官袍,穿了家常的直裰,脸色看不出喜怒。大哥跟在他后面,也是一身素净的衣裳。父子俩一前一后进了书房,门关得很紧。
晚上,母亲让我去给父亲送参汤。
书房的门虚掩着,一盏油灯搁在桌角,光影昏黄,将父亲和大哥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都绷得笔直。我端着碗站在门口,听见父亲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清晰:
“方大人今天来,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京城那边有缺了。”
“什么缺?”大哥问。他的眉头微蹙,目光沉定,手指大概正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户部。侍郎的位置,空了大半年了。”父亲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不紧不慢,“赵国公的意思,是要把自己人推上去。我虽不在京城,但多年的考绩摆在那里,有人替我说话,也不是没有可能。”
大哥没有立刻接话。书房里安静了片刻,他才问:“父亲的意思是?”
“先不急。”父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京城的局势,不比地方。一步走错,满盘皆输。”他抬眼看向大哥,“你那边,郑家怎么说?”
“岳父说,朝中几个关键的位置,赵国公的人占了多半。只要他肯开口,父亲的事不难办。”大哥顿了顿,“只是……赵国公那边,怕是也要父亲有所表示。”
“嗯。”父亲沉默了片刻,“砚书的亲事,也别拖了。林家在江南根基深,又和官场有往来。这门亲事要是成了,往后咱们在江南也多一份倚仗。你让人去苏州,把庚帖送过去,先走动起来,不必急着定。”
“是。”大哥应得很干脆,又问,“那林家那边,父亲可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没有。林瑞丰是聪明人,比我们更懂得怎么结这门亲。”父亲道,“他女儿的事,砚书自己满意,我们这边就不唱反调了。商人重利,但也重信。这门亲,做得。”
大哥微微颔首,低声说了句:“知道了。”
我站在窗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端着参汤的手微微发抖,碗盖轻轻磕碰,发出一声细响。
“谁在外面?”大哥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低头道:“爹,娘让我送参汤来。”
大哥起身接过碗,放在父亲手边,父亲看了我一眼,端起碗抿了一口,皱了皱眉:“怎么是你送来的?翠儿呢?”
“翠儿在帮我整理绣样,我顺路就端过来了。”我说。
父亲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我脸上,比方才说话时柔和了许多。“新做的头面可还合意?若是哪里不合适,我让人去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