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下来后,府里便像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滚起来。
母亲带着我和大嫂收拾行装,这些年在宜州的生活比之前在宜安好得太多,东西也比之前从宜安搬到宜州时多得多,箱笼从库房里抬出来,摞了得有半个院子。
母亲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份清单,一项一项地勾画。衣物、被褥、文房四宝、日常用器,一样都不能少。她勾完一项,我便在对应的箱笼上贴上标签,写上“衣”“书”“器”之类的字样。翠儿在一旁帮忙递笔墨,忙得脚不沾地。
大嫂也做事利索,一边清点一边吩咐丫鬟们打包。
“娘,大哥的东西要不要单独装?”我问。
“装。”母亲头也没抬,“你大哥这次也跟着去,他的衣物和书放一起,别弄混了。”
大哥从前一直在父亲手下做事,一路跟着父亲。这次父亲进京任职,吏部也一并给大哥安排了差事——户部主事,正六品。虽不比父亲位高,却也是一脚迈进了京城的门槛。
二哥这几日也忙。
这些年他的生意本就经营得不错,绸缎和茶叶的生意越做越红火,宜州城里的分店开了好几家,方圆百里都有名。婚后有了林家的加持,货源更足,销路更广,连府城那边都有人专程来进货。如今父亲调任京城,二哥和锦云便商量着,趁着进京安家的机会,在京城也开一家铺子。宜州这边的生意,就交给老吴打理,又另找了几个信得过的伙计帮衬着,每月将账本送到京城,由二哥和锦云过目。
我看着这忙碌的一家子,心里又欢喜,又不舍。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枕下压着夜阑的信,纸张已经被我翻得起了毛边。自从我们到宜州收到他的来信,我回信后,就一直没有收到他的回信。
二哥婚前,母亲说秦伯母信里提过,夜阑近来有差事在身,忙得不可开交。我不知他忙的是什么差事,不知他是不是又去了军营,不知他是否平安。
我就要去京城了。去他的京城。
可我去了,能见到他吗?他知不知道我要去?他会不会也在想我?
这些念头翻来覆去,搅得我心烦意乱。我把信从枕下摸出来,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我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快了。就要见到了。
消息很快传到书瑶耳朵里,她第二天就来了。
翠儿来报时,我正坐在窗前叠衣裳。听见“陈姑娘来了”,我放下手里的活,迎了出去。
书瑶已经进了月亮门,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衣领和袖口绣着几枝浅粉色的桃花,衬得她比平日多了几分柔美。头发梳得齐整,鬓边簪了一支小小的珠花,还是那副鲜亮的样子。她见了我,照例喊了声“清漪”,语气却比平时轻了许多。
“书瑶。”我走上前,拉住她的手。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眶微微泛红。
“走,进屋说。”我拉着她往里走。
翠儿端了茶来,退了出去。书瑶坐在椅子上,捧着茶盏,没有喝,盯着茶汤里浮着的那片茶叶,看了好一会儿。
“清漪,”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你们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初。”我说。
“这么快?”她抬起头,眼底那层薄雾又浓了几分。
我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还以为……还能多留你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