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的夜,黑得像剑鞘。
三人破阵之后往东急行了两日,从裂谷一路切进东域边境。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头的雪原,脚下的雪层从灰白变成墨蓝,每一步踩下去都陷到膝盖。云曦走在前面探路,银白长发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只有冰魄剑意偶尔从她掌心漏出一丝寒光,在雪面上凝出一道细长的冰痕。
第三日傍晚,叶玄停步。
“扎营。”
云曦从前方掠回来,紫瞳扫了一圈周围。雪原平坦,无遮无挡,唯一能避风的地方是二十丈外一块半埋在雪中的巨石,背风面掏出一个天然凹槽。她没说话,指尖弹出三道冰魄剑气,在凹槽两侧凝出两面冰墙,头顶横一道冰梁,三息之内搭出一间冰屋。
柳清雪在冰屋外蹲下来,从储物戒中取出三枚火晶石,按三角埋在雪层里。霜雪剑在地上划了三道符文,火晶石同时亮起,暖意从地面升腾上来,把周围三尺的积雪融成水洼。她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在重复练过千百遍的仪式。
叶玄坐在凹槽里侧的雪地上,铁剑横膝。青团从他领口探出来蹲在肩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火晶石的光,尾巴尖无意识地卷着他的耳垂。冰甲内衬的地火绒贴着经脉,四象轮转慢速运转——春位生生当值,丹田里暖意融融,和火晶石的暖光叠在一起。
云曦没进冰屋。她掠上巨石顶端盘坐下来,银白长发垂在石壁上,冰魄剑意从周身三丈处溢出去,在巨石周围凝出一圈肉眼可见的寒气界。巡守。她一贯的作风。
冰屋里只剩叶玄和柳清雪。
火晶石的光映在柳清雪脸上。她坐在叶玄侧对面三尺处,霜雪剑横膝,手指搭着剑柄,月白剑袍上还沾着万魂噬灵阵残余的灰白色霜尘。她低头看着火晶石,三枚石头的光在她瞳仁里跳。
很长一段时间没人说话。
然后柳清雪开口了。
“我第一次见你,是七岁。”
叶玄偏头看她。柳清雪没抬头,目光还落在火晶石上。
“青阳城叶家祠堂。你爹带你祭祖,你穿了一件小号的练功服,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祭完祖你在院子里挥木剑,就一个人,挥了半个时辰。我躲在廊柱后面看的。”
叶玄没动。青团从他肩上抬起头,竖着耳朵听。
“你挥剑的时候眉头皱着,每一剑都用全力,木剑劈在空气里发出‘呜’的声音。”柳清雪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极浅,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那时候我觉得,这个人好认真啊,以后一定会很厉害。”
她终于抬头看他。杏眼里映着火光,瞳仁里那层平时蒙着的寒气薄了一层。
叶玄沉默了很久。他伸手从旁边的雪堆里摸出一根枯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风卷来的——丢进火晶石三角正中。柴在灵火中烧起来,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在雪地上,烫出几个针尖大的黑洞。
“那后来呢。”
柳清雪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落回火堆。她的手指在霜雪剑柄上收紧了一瞬,指关节泛白。
“后来我爹跟我说,太虚剑宗要被魂族灭了。柳元宗守不住东域,魂殿的条件是联姻——把我嫁进魂族。”她顿了一拍,“我选了宗门。”
叶玄没接话。火晶石的光在两人之间跳动。
“我没选你。”柳清雪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经文,“退婚那天晚上你从太虚剑宗走出去,我想追。我爹用魂力把我锁在椅子上。我看着你的背影,从宗门正门消失。我那天晚上没睡。”
她抬起头,直视叶玄。火光映着她眼底的水光,但那水光没有落下来。
“每一天都在后悔。”
叶玄转头看她。他的手指从铁剑柄上松开,搭在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