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里那一线红暗下去一层。谢衡伸手拨了拨灰火没有起来。
首辅这两道保结要不要今日在会上说破。
不说。
可是限十日复奏到廿六就届满——
正因为要届满。谢衡把两张油纸收起来压在镇纸底下两淮的原卷正在路上。今日在堂上说破这两道保结明日路上那些册子就到不了京。
邵允中不出声了。
移咨发出去几日了。
十八日议定十九日发。
咨文到扬州要几日。
驿路加急五日。运司起解装箱、造清册、报部再快也要三五日。押解走陆路一千二百里交割十几手。邵允中算了一下开春前到不了。
谁去接。
邵允中顿了一下。
兵部廿一日已经派了人。职方司郎中裴纶走通州登船。
谢衡抬起眼。
他走水路。
运河下段这时候该封冻了走到临清就得起旱换车。
换车的地方。谢衡说。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邵允中把头低下去。
下官这就行文都察院请派御史沿途稽查。
御史稽查的是人。谢衡把笔重新拿起来老夫要稽查的是箱子。
他把笔在砚里舔了两转抽了一张素纸过来。
取纸镇。
邵允中把镇纸挪过去看见首辅在纸上写的头一行是为移咨事第二行写的是司礼监三个字。
他的手僵在镇纸上。
首辅。
前日部院会议内臣与会已是三十年未有之例。清议未平。如今再请内官押运——
老夫知道。
若此例一开日后但凡部院起解的册籍、印信、饷银内廷都能派人跟着走。邵允中的声气发涩这一道咨发出去。首辅三十年守的那道墙就自己拆了一块砖。
谢衡没有抬头。笔在纸上走得很稳一行一行下去字都是端端正正的横平竖直没有一笔带草。写到第七行他停了。停的那一处笔尖悬着一点墨坠下来落在纸边洇成一个圆点。
三十年他信一条:文书上写下的名字就是人。名与人是一件东西的两面写下来画了押落了印这个人就在这张纸上站着站到纸烂为止。为着这一条他挡过多少事也挡过多少人。他跟自己说挡的不是人是例。
如今这一面还在纸上挺着那一面已经在济宁的土里躺了两年。名从人身上脱下来自己走了。
它去过两淮签过两道保结落过押管着一笔盐引的账。它比活人还能办事因为它不会病不会老不会改口也不会被人提去问话。
一个名字能脱开人单独活着那么这堵墙上砌的每一块砖都可能是空心的。他守了三十年的也许从来不是墙是墙的样子。
笔尖上那一点墨已经干了。谢衡把笔重新舔过接着写第七行。写完他在末尾又添了一句。邵允中凑近去看那一句:所遣之员请以未曾经手此案者充之。
这一句。邵允中说这一句是防内廷。
这一句是防所有人。谢衡把笔搁下包括老夫。
他把咨稿吹了吹对折。
送司礼监。今日申时以前要到。
再拟一道给兵部。裴纶已经出京追不回来了就叫他在临清等。等内官到了一同起旱。
兵部若不肯。
不肯就再行一道。谢衡说一字不改。
邵允中把咨稿收进匣里退到门口又回过身。
首辅那个名字——李元贞还要不要往下追。
谢衡看着案上那三样东西。题本原本六字底本两张油纸。
济宁那边行文问他族中侄辈一句话。
问什么。
问他十六年秋是什么病几日没的谁经的手棺是从哪里发的。
再问一句。谢衡说问他家里昭宁十七年以后还有没有人来送过节礼。
门帘落下去。
谢衡把那本昭宁十四年的题本合上用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按。纸旧了按下去有一点软。他把它推到案角又把两张油纸从镇纸下抽出来另用一张素纸裹了收进袖底的夹袋。
真的一张假的两张。他没有放在一处。外头扫雪的人扫到了阶下。
前头扫的是浮雪声音,是刷刷的一扫一大片。到了台阶第三级那里的雪冻成了冰扫帚推上去打滑刷不动了。
那人换了个法子。把扫帚倒过来用竹柄的那一头一下一下地往冰上凿。嚓。嚓。一声一声隔着窗纸传进来落在值房的地上和更漏里滴水的声音错着谁也不让谁。凿了十几下冰崩开一小块弹到阶下去弹得很远。那人停了停把扫帚倒回来从台阶第三级往下重新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