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查完还有呢?”陈野问。
“再说。”
重查后,一大半口述都有了正常解释:旧村搬迁、河道改线或地名误认。剩下三组,一组说回头时原路仍在前方,一组说左右岸的标志变成同侧,还有一组提到船板上的死者姓名会被水带往“没有另一边”的地方。最后这组出处最弱,萨米尔在旁边标了待核。
马天问看了剩下的三组,问:“有共同的出处吗?”
“没查到。”
“那先别接到渡口上。”
我把两份资料分别收进文件袋。
一份现代河道工作记录建议旧口附近不要夜间单船深入,理由是方向感差。我们把它列进普通航行风险,没有当异常佐证。
哈迪娅要求我们到南部第一天不夜航,先坐白天的普通船,看人们怎么买东西、运输和回家。
“只在夜里看水,最后你们会以为水只属于死人。”
我答应了,让萨米尔把白天路线也发来。
陈野问:“她看过名字吗?”
“没有。现在发的是旧河道和口述出处。”
萨米尔把附件重新打开,删去了一处可能对上死者姓名的附注,再按了发送。
准备时,萨米尔还带我们去普通河运码头,看小船如何靠岸、装货、留绳。踏板磨损的地方、绳结的位置,他也拍了几张,让我们和旧渡口的照片对着看。
我们看了大半天。陈野起初什么都问:船为什么斜着靠岸,为什么有人上船先看水,绳又为什么要留余量。
萨米尔被问烦了,最后说:“你到南边问哈迪娅。”
陈野说:“你不是研究河道?”
“研究河道不等于会开船。”
陈野还想问发动机,萨米尔指了指船主,让他过去。我把档案袋抱在怀里,也没替萨米尔回答。
看过码头,再看旧渡口的照片,我在那几组磨痕旁画了圈。船主的绳也磨岸,可这里还应该留下踏板、装卸和修船的痕迹。
哈迪娅又发来白天的湿地视频,水、植被、远处房屋和发动机声都清楚。
“先记这个。”她说。
陈野把视频看了两遍,问哪条船是接我们的。我说还没定,他把视频又看了一遍,暂停在有人上船的那一帧。
南下要核的材料少了近一半。萨米尔把未确认的地名暂换成编号,等哈迪娅现场认;林照去准备防水袋、备用电源和救生装备。
陈野坚持不用晕船药。
“上次高反前,你也说没事。”我说。
他争了几分钟,药还是放进了包。
晚上,萨米尔把那条南向水纹做成一张不带姓名的局部拓片。我们带到河边,想看看它会不会变化。
拓片靠近水时,那条线朝下延伸,纸上原本空白的部分一点点湿起来。萨米尔退后,湿痕停住;再靠近,又添了一小段。
林照说:“够了。”
我们退开,等拓片干透。新出现的那一段却没完全消失,留下了一条很浅的灰线。
萨米尔只比较大致方向,没有把拓片往地图上叠。新添的灰线仍朝南。
马天问视频里看了很久。
陈野问他:“如果一直往南,会到哪里?”
“现实河道当然会有去处。”
“我问这个。”
他指的是异常线。
马天问摘下眼镜擦了一次。
“目前不知道。”
“如果没有呢?”
“没有什么?”
“没有对岸。”
电话那边安静几秒。
马天问重新戴上眼镜。
“先让哈迪娅认河口。你们别为了找对岸,进去以后就不肯出来。”
我低头看那张局部拓片。
纸已经干了。
最末那一小段水痕却又向南多了一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