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还有两笔账,没收完。”
她从金銮殿出来,没有回民宅。九天从她肩头跳下来,四条腿稳稳落地,拐进了金銮殿后面那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面青砖墙,爬满枯藤。九天走到墙根下,用前爪扒拉墙缝里嵌着的一小块碎骨,回头看了她一眼。竖瞳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她伸手按在第三排第七块砖上,用力一推。砖面内陷三寸,机括声从墙体深处传来。青砖墙裂开一道缝,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阶。她拾级而下,甬道两侧的油灯在气流中自动燃亮,灯焰冷白——灯油里掺了骨粉。
石门上的掌印凹槽和她的右手完全吻合。她把受伤的掌心按进去,血渗入石纹,门开了。
穹顶上嵌满了骨头。人骨、兽骨、说不出属于什么物种的骨骼,每一根都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正中央悬着一盏骨灯,灯罩是头盖骨磨薄了制成的,冷白的光均匀地洒在下方那张长案上。
案上摊着一本账册。封面是鞣制过的皮甲,边缘磨损发毛。旁边搁着一支骨笔,笔尖蘸的不是墨,是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干涸了。
李谲安走到长案前,从怀里取出那两半拼在一起的鸳鸯玉佩,放在账册旁边。又从袖口抽出那根褪色的棉线,压在玉佩下面。然后她拿起骨笔,翻开账册。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封王隘口,三千零三十一笔。”
字迹是刻上去的,每一笔都深可见骨。她认得这个字迹。李承乾的。
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握笔写下:
“第一笔。金銮殿。玉玺归位,骨剑断。收讫。”
笔尖划过纸面,最后一笔落定时,字迹沉入纸纹深处。掌心的伤口猛地一痛,掌骨裂痕边缘渗出一丝极细的冷白色光丝,和玉佩泛起的骨辉一模一样。她低头看着那道裂口——不是受伤,是骨折入册。每一笔账收完之后,都会在掌骨上留下一道对应的裂痕,和玉佩的断口自动吻合。母亲留给她的不是一块玉,是一整盘账。每一道裂痕都是一笔还没收完的债。
她合上账册,把玉佩和棉线收回怀里。穹顶西北角有一小片区域的刻字正在发光,和她在账册上写下的“第一笔”遥相呼应。
九天从案角跳下来,走到那片发光的骨头下面,蹲在一块凸起的骨头上,用尾巴尖轻轻敲了三下地面。
她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那块骨头。上面刻着一行小字——“城东骨窖。衡门总坛。”
她站起来。“天亮之前,把第二笔收了。”九天没有叫,只是用尾巴轻轻扫了扫她的脚踝。她转身朝石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账册你守着。天亮之前我回来。”九天蹲坐在案角,竖瞳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然后用舌尖轻轻舔了舔账册封面上那行刻字的边缘——李承乾抠出来的那行字。舔完之后,它把下巴搁在账册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