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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回执报实

试评页上写着:“当日未成,下。”

这五个字比那张假暂缓纸还短。 却让政事堂一早就安静下来。 刑纸一线昨天明明已经查到临时代笔老书手,也找出与魏准原纸相似的笔势,灰衣男人的墨、伞骨、旧砚都在继续收窄。 没结。 是真的。 可若因此直接判下,下面的人最容易学会什么,也很清楚。 赶紧结。 哪怕结得粗一点。

只要别让“未尽”留到日报上。

吏部来送试评的是个年轻主事,姓郑。 他没有恶意。 甚至觉得自己完全照新规办事。

旧格的“归心”已经停了,上中下总得有新的依据。既然今日要试办效率,办成就是上,没办成自然不能算好。

老何听完只问:“那昨天旧架拆了险处,算成没成?”

郑主事顿了顿。 拆了危险横枋。 责任没查完。 若按整案,未成。

老何继续问:“老妇的重复粮账停扣了,多扣钱还没全算完呢?”

还是未成。

老何又问:“宋成拿到前头工钱,四日伤工没定呢?”

也是未成。

老何摊手:“那你这下字挺省墨。”

几宗案全能塞进去。 郑主事脸上有些挂不住。 顾长安没让老何继续。 他把昨天三张本人页与刑纸页一起摊开。 不谈制度。 只问结果。 老妇今天还扣不扣错钱? 不扣。 宋成已经做过的工钱拿没拿到? 拿到了。 旧架下今天还有没有人继续冒险做工? 没有。 假暂缓纸有没有继续把其他活案压停? 没有。 灰衣男人有没有找到? 还没有。 几件事一摆,谁都看得明白。 有的已经办成一部分。 有的已经止住伤害。 有的仍然在查。

一个“下”字全盖过去,反而什么都看不见。

郑主事沉默片刻,说吏部不是想逼人假结,只是考格总要知道办得好不好。 顾长安点头。 这句话没错。

顾长安说道:“那就考你办了什么。”

别先考一个案子有没有被硬塞进“完”。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昨日那名老妇又来了。 不是来告状。 她拿着新粮页,说户部昨夜已经把多扣数算出来。 三次送粮里,多记的一次一共扣走她一百一十六文。 其中七十四文能从后续工钱扣页追回。 另外四十二文已经被并入一笔旧宿钱,需要再查去向。 户部没有等四十二文全找到。 先把七十四文补给她。 老妇拿着钱进来,只问剩下的四十二文是不是还会继续查。 裴慎答会。 她点点头。

老妇点头说道:“那就行。”

没有一句感谢。

也没有什么“满意”。

拿到该拿的钱,本来就不是赏赐。 郑主事站在旁边,脸色却明显变了。

若照他的试评,这宗昨天是“当日未成”。

下。 可老妇今天手里已经多了七十四文。 剩下四十二文也有具体下一步。

这个“下”,到底是在评谁?

郑主事原本还准备了一张很整齐的试评样。 当日全结,记成。 部分有进展,记半成。 完全未结,记未成。 看起来比上中下合理得多。 顾长安只问他一个问题。 蒋绣丈夫陆成那宗,今天若找到了关键证人,却还没查清死亡原因,算半成还是未成? 郑主事答不上来。 再问旧架。 危险已经拆掉,责任还没清。 算几成? 还是答不上。 事情不是装粮的斗。 不能什么都折成半斗、整斗。 尤其难案与易案天生不同。 查一张重复粮票,半日能有结果。 查多年旧役,找到一个活证人可能就已经是巨大推进。

若硬按“完成几成”来评,最聪明的官员还是会挑短案做。

只是从抢上等,变成抢整成。

老何听明白后直摇头:“换个碗,还是那锅汤。”

郑主事自己把那张样纸收了。 没再坚持。 门外又来一人。 宋成。 他手背伤疤还在。 今天不是来领钱,是工部找到当日领班的一张旧材料页。 页上写得很清楚。 旧板凸钉未拔,因新板未到,先用于内门修补。 落款就是当日工头。 宋成那四日伤工的责任一下往前推进。 工头明知旧板有凸钉仍让人用。 但宋成操作时有没有按要求戴厚手套,还要继续查同班记录。 顾长安没有因为拿到一张关键纸便当场全判工头。

可宋成至少不用再听“旧板是否真有凸钉”这种争论了。

实物有。 旧页也有。 这一步已经清。 郑主事又看了一眼昨日试评。 未成。 下。 越来越刺眼。 宋成的旧领班页送来以后,工部很快找到了周虎。 人没离京。 就在北城给一家车坊做活。 周虎进门时根本不知道宋成已经说过什么。 白简只问旧板。 周虎一听便记起来。 那块板的凸钉不是第一天出问题。 前一天已经扎破过他的手套。 他当时用锤敲过,没完全敲平,还向工头提过换板。

工头回的是“新料明早到,今天先用完”。

宋成坐在旁边,脸一下涨红。 不是因为终于有人替他说话。 是因为这句话一旦坐实,四日伤工的责任几乎明了一大半。 工部主事却没有急着全判。 继续查宋成当日有没有按领班要求戴厚手套。 旧领料页显示,厚手套那日只发了半班。 宋成名字后面没有领取记。 又一处往前。

到这里,郑主事终于看懂“未尽”为什么不能等于“没办”。

昨天这案还只有一块旧板。 今天已经有周虎证言、旧领班页、手套领料页三处互相接上。 它仍未结。 却明显比昨天走远了很多。 第三个来的是工部主事。 旧架拆下的横枋已经送验。 两处旧裂。 一处新受力痕。 危险确实存在。 今日工人已经换到旁架作业。 没有停仓。 也没有出事故。 至于当年是谁明知裂损仍保留旧架,继续查。 又是一宗没全结。 又是一宗当天已经少了真实风险。

到这里,郑主事终于主动把“下”字划了一道旁线。

不是涂掉。 原试评留着。 旁边写。

郑主事在旁边写道:“整案未结,不等于当日无成。”

老何看见,笑了一声:“总算没白用那支笔。”

郑主事没理他。 这一次,他自己提出新的评法。 不按整案上中下。 只看当天有没有该做而没做的。 顾长安还是摇头。 太快。

如果只看“当天该做”,又会有人为了好看,把本来需要十日的事硬拆成每天都算完成。

换个格,一样能钻。 郑主事被堵住,反而没恼。

郑主事问道:“那怎么评?”

顾长安把四张案页推过去。

顾长安说道:“先写事实。”

止了什么。 办了什么。 还差什么。 下一步谁接。 什么时候回。 五样够了。 至于最后要不要综合成考格,等跑一段再说。 别第一天就急着造一个新总分。 这段话没有挂成新牌。 顾长安已经发现,最近牌越来越多。 百姓若每进一次政事堂便要背十条规矩,和旧义会那些没人看得懂的总纲也没多大区别。 所以门外只换了一行。 未尽,写下一步。 够直白。 旧架那边也很快出现一个反向例子。 同批六根横枋复看后,只有两根有旧裂。 另外四根状态尚好。

若为了省事,把“同批旧料”全部写成危险退掉,工部当天就得重新购料,工期和银钱都会一起上去。

杜木匠这次第一个反对全换。 昨日他还替旧架说话。

今日却站在粉线旁边,指着两根好料说道:“坏的我认坏。好的别陪葬。”

工部年轻官员听完没有不高兴。 反而把六根分开编号。 两根退。 四根留。 顾长安没说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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