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翩可太熟悉这个声气了!
妙妙小时候挨了先生的戒尺,回来哭一场,娘骂到一半就乱了手脚,先记挂着地上凉不凉、饭用了没有。
这毛病十几年了,娘这是又心软了,妙妙也听得出来。
后头的话,一句赶着一句,句句都赶在娘心软的节骨眼上。
“母亲如今还肯叫我起来,妙妙就知足了。”哭声收着,“这世上还念着我一点好的,想来想去,只剩母亲一个了。
“我是您带大的。五岁出水痘,阖府的人躲我远远的,是夫人隔着一道屏风守了我三夜; “我描红描不出样子,是夫人攥着我的手一笔一笔教的。入了冬我手上生冻疮,是夫人吩咐小厨房给我熬的姜膏,那个方子我到如今还留着……”
一桩桩一件件,妙妙连日子时辰都记得清楚。
娘那边,连一句整话都接不上来了。
“我不求名分,什么名分都不要。”那声音放低了,“七皇子府里那两年我是怎么熬的,母亲没有见过。孩子落地就没了,我睁开眼,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后来是侯爷看我可怜,才收留了我。”
“太子妃从小就不喜欢我,这个我认。同一个府里长大,她穿新的,我穿她剩下的;她添一支簪,我捡她换下的。谁叫我出身低呢。可我不明白,她如今什么都有了,怎么连我娘也不肯放过。”
话说到这里,哭声低了下去,字倒清楚了。
“我娘是个糊涂人,一辈子被人当刀使。母亲可知道她如今在哪儿?我托人去洛阳寻过,庄子早换了主,柴房里住的人,凭空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长安城里,能让一个人凭空没了的,拢共能有几只手?”
停了一停。
“太子妃杀了我娘。这话我谁也不敢告诉,只敢告诉母亲一个。母亲若是不信,就当我没说过,妙妙这条命,本来就抵在人家手里。”
翩翩听得手都凉了。
她等着娘开口。等一句不可能,等一声放肆。屋里却久久没有动静,静得巷子里的风声都大了起来。
然后,屋里响起提壶倒茶的声音。水声又细又稳,倒了不短的一阵。
“母亲赶了这一路,风大,先喝口热的。”那声音已经听不出哭过的痕迹了,“今年的雨前,妙妙亲手给母亲斟的。”
茶盏轻轻磕在了桌面上。
又静了一阵,屋里传出娘的一口长气:“罢了,放下吧。”
放下,就是要接。
翩翩从檐影里冲了出去。
“娘,这茶不能接。”
话音先落进堂屋,人跟着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