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观的夜,比白天冷。
白天还有雾,有鸟叫,有药庐里的火,有阿福在院子里扫地的声音。
到了夜里,整座山像被人一口吞进了肚子里。
黑。
静。
冷。
风从后崖那边吹过来,钻过松林,穿过破旧的窗缝,呜呜地响。像有人站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声一声地哭。
杨复初坐在玄清子的床边。
药碗还放在桌上。
里面的药已经凉透了,黑沉沉的一碗,像一汪没有光的死水。
炭盆里的火也快灭了。
只剩几颗红点,偶尔噼啪一声,炸出一点细小火星。
玄清子躺在床上,呼吸很轻。
轻得像一根快断的线。
杨复初低头看着手里的盘龙玉佩。
玉佩温温的。
不冷,也不烫。
它静静躺在掌心,龙纹盘绕,裂痕细长,像一道被岁月藏起来的伤口。
刚才玄清子让他下山。
让他去江海。
让他找苏家。
让他查二十年前杨家灭门的真相。
每一句话,都像石头砸进他心里。
现在他的胸口还闷着。
闷得发疼。
二十年前。
杨家灭门。
父亲杨承渊。
母亲死在后院。
自己是唯一活下来的人。
这些话太重了。
重得不像真相,倒像一场噩梦。
杨复初握紧玉佩,指节发白。
他忽然抬头,看向床上的玄清子。
“老头子。”
玄清子眼皮动了动。
“又想问什么?”
他的声音很哑。
像旧砂纸擦过木头。
杨复初盯着他。
“我到底是谁?”
屋里安静了一下。
窗外的风更大了。
吹得窗纸哗哗响,像有人在外面拍门。
玄清子没有马上回答。
他慢慢偏过头,看着杨复初。
那双眼睛里没有往日的调侃,也没有往日的嫌弃。
只有疲惫。
还有一种压了太久的沉重。
杨复初心里一紧。
他最怕玄清子露出这种眼神。
老头子平时骂他,他不怕。
拿竹条抽他手背,他也不怕。
让他半夜起来背药经,他照样能边背边骂。
可玄清子一沉默,他就觉得心里发慌。
像有什么很坏很坏的事,要从沉默里爬出来。
杨复初又问了一遍:
“我到底是谁?”
玄清子咳了两声。
杨复初下意识伸手去扶他。
玄清子却摆了摆手。
“不用。”
他喘了一会儿,才慢慢道:
“你姓杨。”
“江海杨家的杨。”
杨复初咬牙。
“这我刚才听过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问的是,我为什么会在青玄山?”
“我爹到底是死是活?”
“杨家为什么灭门?”
“谁杀了我娘?”
“谁把我送到你这里?”
一连串问题砸出来。
一个比一个急。
一个比一个重。
到最后,杨复初的声音都发颤。
“还有,你为什么瞒了我二十年?”
玄清子闭了闭眼。
过了很久,他才说:
“不是二十年。”
杨复初一怔。
玄清子低声道:
“你到青玄山时,才两岁半。”
“两岁半之前的事,我也不全知道。”
杨复初死死盯着他。
“那你知道什么?”
玄清子看着屋顶,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过去。
“我知道那一夜下着大雨。”
“江海城东烧了一整晚。”
“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我赶到的时候,杨家已经塌了半边。”
“院子里全是尸体。”
“血混着雨水,从石阶上一层一层往下流。”
“像一条红沟。”
杨复初的脸一点点白了。
玄清子的声音很轻。
可每个字都像一把锈刀,慢慢割开他从未见过的过去。
“我在死人堆里,听见了哭声。”
“很小。”
“像猫叫。”
“我扒开烧塌的木梁,看见一个女人护着你。”
“她已经死了。”
“背上中了三刀。”
“胸口还有一处掌伤。”
“可她到死,都把你压在身下。”
杨复初手里的玉佩猛地一紧。
掌心被玉佩边缘硌得生疼。
可他像感觉不到。
玄清子看向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就是我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孩子。”
轰!
杨复初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死人堆里。
捡回来的孩子。
他小时候也听玄清子这么骂过。
“你个死人堆里捡来的小王八蛋。”
那时候他以为是老头子嘴毒,是气话,是随口骂人。
原来不是。
原来是真的。
他真的是从死人堆里被捡回来的。
他的命,是从血和火里捡出来的。
他的母亲,用自己的身体给他挡了刀。
杨复初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一团棉花堵住。
半天才挤出一句:
“那个人……是我娘?”
玄清子点头。
“应该是。”
“什么叫应该是?”
杨复初声音猛地拔高。
“你连我娘是谁都不知道?”
玄清子看着他,眼神有些痛。
“复初,那一夜太乱了。”
“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
“杨家上下二十七口,很多人连完整尸身都没有。”
“我只能确定,护着你的是一个女人。”
“她身上有杨家主母的玉簪。”
“她到死都护着你。”
“若她不是你娘,也胜过你娘。”
杨复初低下头。
眼前有些发黑。
他忽然想哭。
可眼泪卡在胸口,怎么都出不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
山下有爹娘。
却不要他。
所以他才会被玄清子捡回山里。
小时候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恨过。
恨那个没见过的爹。
恨那个没见过的娘。
恨他们为什么生了他,又不要他。
可现在玄清子告诉他,不是不要。
是他们没办法要。
那个女人死前还护着他。
用后背挡刀,用身体压住他,用最后一口气把他藏在死人和废墟下面。
杨复初的手慢慢按住胸口。
那里闷得厉害。
像有一块烧红的石头塞在里面。
“我爹呢?”
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你刚才说他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玄清子缓缓道:
“我没找到杨承渊的尸体。”
杨复初猛地抬头。
“所以他可能还活着?”
玄清子没有立刻回答。
这沉默,比回答更折磨人。
杨复初几乎要抓狂。
“你说话啊!”
“他是不是还活着?”
玄清子叹了口气。
“复初,活着未必是好事。”
杨复初一僵。
“什么意思?”
玄清子看着他。
“如果他活着,为什么二十年不来找你?”
“如果他活着,为什么让杨家血案沉到今天?”
“如果他活着,他是被困住了,还是……”
剩下的话,玄清子没说完。
可杨复初听懂了。
还是他也参与其中?
还是他真的背叛了杨家?
屋里的风声好像一下子远了。
杨复初坐在那里,身体僵得像一块石头。
他想反驳。
想说不可能。
想说自己的父亲不会是那种人。
可他连杨承渊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对父亲所有的认知,只来自玄清子刚才的几句话。
江海名医。
杨家主人。
失踪。
可能背叛。
这些词拼在一起,像一幅被火烧过的画像。
残缺。
焦黑。
看不清脸。
杨复初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很难听。
“所以你让我下山,是让我去查我爹是不是畜生?”
玄清子皱眉。
“复初。”
杨复初抬眼。
眼眶发红,声音却冷。
“我说错了?”
“杨家灭门,他不见了。”
“我娘死了,他不见了。”
“我被埋在死人堆里,他还是不见了。”
“二十年,他一次都没来找我。”
“如果他还活着,不是畜生是什么?”
玄清子看着他,忽然用力抓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明明瘦得只剩皮包骨,却还是很有力。
“所以你更要去查!”
玄清子的声音忽然重了。
“你可以恨他。”
“可以骂他。”
“可以不认他。”
“但不能让别人替你定他的罪!”
杨复初怔住。
玄清子盯着他。
“一个人是不是畜生,要你自己查。”
“一个人该不该死,也要你自己看。”
“别人说你爹背叛,你就信?”
“别人说你爹死了,你也信?”
“别人说杨家该灭,你是不是也要点头?”
杨复初胸口剧烈起伏。
玄清子一字一句道:
“杨复初,你是杨家最后一个人。”
“你可以不报仇。”
“但你不能不问真相。”
屋里死一般安静。
炭盆里最后一颗火星噼啪一声,彻底暗了下去。
黑暗里,只有玄清子的眼睛还亮着。
杨复初低下头,看着掌心的盘龙玉佩。
玉佩上的裂纹像一条细小的血痕。
他忽然觉得,这东西很沉。
比刀沉。
比石头沉。
比一座坟还沉。
“这玉佩到底是什么?”
玄清子松开他的手。
“盘龙玉。”
“杨家的信物。”
“也是你父亲当年贴身带着的东西。”
杨复初皱眉。
“可它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玄清子道:
“我从你身上取下来的。”
杨复初一愣。
“我身上?”
“嗯。”
玄清子缓缓道:
“你被那女人护在身下时,脖子上就挂着它。”
“玉佩当时裂了。”
“裂口里有血。”
“我原以为是你的血,后来才发现不是。”
“不是我的?”
“不是。”
玄清子的眼神变得很深。
“那血,很可能是你父亲的。”
杨复初的手指猛地一颤。
父亲的血。
盘龙玉。
杨家灭门。
这些东西像线一样,一根一根缠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
玄清子又道:
“这块玉不只是信物。”
“里面还封着东西。”
杨复初低头看玉。
“什么东西?”
“玉简。”
“玉简?”
“你可以理解成你爹留下的一道门。”
玄清子说着,吃力地抬起手,指向玉佩龙眼的位置。
“盘龙闭目,玉简沉眠。”
“只有遇到特定的人,特定的事,或者你修为到了,里面的东西才会醒。”
杨复初皱眉。
“你早就知道?”
玄清子道:
“我知道,但打不开。”
“为什么?”
“因为我不姓杨。”
杨复初心里一动。
玄清子喘了口气。
“你爹当年医武双绝,玄术也有涉猎。”
“这盘龙玉佩封得很深。”
“外人强开,只会毁玉。”
“我只能护着它,等你长大。”
杨复初盯着玉佩,忽然问:
“那你刚才说见到苏家人,它会有反应,也是因为玉简?”
玄清子点头。
“我猜是。”
“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