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婶子这话一落,宋大山一家人都明白过来——这钱不能还。
还了赵婶子的两百,明天张婶子、李婶子就会跟着上门,还有那些亲戚,八大姑七大姨等等。 村里欠着的那一摊子全得翻出来。 赵婶子这张嘴又碎,村里谁家的事经她的嘴,不出半天就能传遍。 今天给了她钱,等于当众认了宋家手头宽裕,那还了得。 黄香玲心里把猪肉强骂了个遍,卖个肉还到处乱说,害得人上门讨债。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可眼神在桌上来回碰了几趟,意思都一样:不能松口。 宋大山先开口,搓着手,脸上堆着为难:“赵婶子,不是我们不想还,实在是手头紧。这肉也是亲戚接济的,你别往心里去。有钱,有钱我们头一个还你。” “是啊赵婶子,”黄香玲跟着接上,语气软下来, “家里这情况你也看见了,母女俩刚养好身子,哪哪都要钱。你再宽限些日子,等手头松动了,一准还上。” 宋宝莲也小声说了一句:“婶子,真没钱。” 一人一句,说的都是软话,可意思咬得死死的,谁也不提哪天还、还多少。 赵婶子坐在凳子上,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她活到这岁数,什么话听不出来。 这家人嘴上客气,兜里有钱吃肉,就是不肯还她那两百。她心里有数了,再坐下去也是白坐。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站起来,凳子在地上一蹭,发出刺耳的响声。 “行,我算是看明白了。”赵婶子拍了拍围裙,气呼呼的, “你们这是有钱吃肉,没钱还债。我明天还来要!” 说完一甩手,出了院门,脚步咚咚的,走远了还听见她在巷子里嘟囔。 屋里三个人坐着,谁也没动。桌上那盘肉还冒着点热气,可谁也没心思再动筷子了。 宋大山闷头摸出烟袋,黄香玲坐在灶屋门口,脸拉得老长,半晌才憋出一句:“都怪猪肉强那张嘴。” 赵婶子走后,院里静了好一阵。 宋大山闷着头抽烟,烟锅子一明一暗,抽了半天才开口:“往后这肉,少买。” 黄香玲一听就急了:“少买?我这身子还养不养了?大夫说了要补。” “补也得偷偷补。”宋大山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猪肉强那张嘴,靠不住。咱家买一回肉,他传一回。往后要买,别在村里买,去镇上,或者赶集的时候多走两步,到外村去。买回来也别张扬,炖的时候关着门,别让味儿飘出去。” 黄香玲不吭声了,想了想,到底点了头。 宋宝莲在旁边接了一句:“那我下回去镇上买,早上去,赶在人多前头回来。” 宋大山“嗯”了一声,又说:“还有,文杰寄回来的那五百块,得省着花。我算了算,离过年还有大半年呢,这钱要撑到过年。肉少吃,油盐酱醋省着点,别的时候能对付就对付。” 黄香玲皱着眉算账:“五百块……用到过年,紧是紧了点,可也不是不行。就是欠人家那些钱,赵婶子明天还来,这关怎么过?” “拖着。”宋大山说, “她来一回,咱说一回好话。反正不能开这个口子。等文杰下回寄钱回来,先还最闹得凶的那几家,剩下的再慢慢说。” 黄香玲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宋宝莲起身把桌上的碗筷收了,那盘肉还剩小半盘,她端进灶屋,用个碗扣上,留着明天热一热再吃。 赵婶子气冲冲从宋家出来,一路走一路嘟囔,走到村委旁边那棵大槐树底下,见几个妇女正坐在树荫里纳鞋底、唠嗑,看见她这副脸色,就有人问:“赵婶子,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 赵婶子往树底下一站,两手往腰上一叉:“还能有谁,宋大山家!” 几个妇女都抬起头来。 “昨晚听猪肉强说,宋大山家最近天天吃肉,我还不信。” 赵婶子嗓门不小, “他家为了给黄香玲做手术,借遍了全村人,连亲戚都借了个遍,有钱不还,还天天吃肉?我寻思不能吧,今儿就过去看了看。” 她顿了顿,见几个人都盯着她,才接着说:“果然!一碗的肉,少说也两三块钱,热腾腾摆在桌上!我那张脸都气白了。” “不是吧?”有人放下手里的鞋底,“他家现在好像没进项啊,大山没出门打工,就靠种那几亩地,混个温饱。” “怎么没有?”旁边一个妇女接话,语气还挺笃定,“文杰不是在赚钱吗?” 赵婶子一愣:“文杰?一个念书的娃娃,能赚什么钱?” 那妇女笑了笑:“这你就不知道了。文杰在省城读书,认识的人多,什么官二代、富二代,都是他的同学。他还带着咱们乡亲一起发财呢。我家就投了,给了一百块,现在每个月八块分红,准时到账,一分不差。” 赵婶子眼睛睁大了。 “我家也投了。”另一个妇女也说,“上个月的分红刚拿到手。” “我家那口子也投了两百,”又一个妇女接上话,手里的鞋底也不纳了,“分红也是按月到手,没拖过。” 赵婶子皱着眉,站在树底下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文杰……真的那么能赚钱?” 她这话问得慢,像是自己也在琢磨:“一个念书的娃娃,哪来这么大的本事?该不会拿着你们的钱,根本没去投资,分你们一点红堵嘴,剩下的都拿去花了吧?” 这话一落,树底下静了一下。 “不能吧?”有人嘴上这么说,可脸色微微一颤,手里的针线也停了,眼神有点飘, “文杰那孩子,从小看着长大的,不至于……” “那也说不准。”另一个妇女接得挺快,声音也低了些, “我家投得不多,可也是钱啊。那是我攒了半年的鸡蛋钱。” 这时候,坐在最边上一直没说话的一个妇女开了口,声音不大,可一句一句都砸在点子上: “文杰说是投资,可具体投资什么,谁问过?他自己说过吗?咱们谁也不知道他把钱拿去干什么了。” 她把手里的活计搁在腿上,接着说:“你们想想,真有那种稳赚不赔的买卖,那些开厂子的老板不会去赚? 人家消息比咱们灵通,钱比咱们多,凭什么轮到咱们这些种地的?这话我早就想问,一直没好意思开口。” 这话一出,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接话。 赵婶子脸色也变了,刚才那股火气全没了,换成了别的心思。 她抿了抿嘴:“这么说……咱们那些钱……” “先别自己吓自己。”有人赶紧说,可声音发虚, “下个月分红不是还没到日子嘛,到时候看。” “看什么看,”赵婶子把围裙一扯, “真要是拿咱们的钱去花,下个月他拿什么分?我这两百块,加上投的那一百,可不是小数目。” “我家三百呢。”另一个妇女也急了。 树荫底下,几个人都低了头,各想各的心事。 刚才还热热闹闹唠家常,这会儿谁也没心思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