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在守山小屋门口站了一刻钟,看着方相在碎石地上趴成一个黑色的山丘,忽然说了一句“我要跑。”
方相闭着眼睛,耳朵都没动一下,“往哪跑?”
“往南,南边是雨林巫洲,山多林密,随便找个洞钻进去,巫咸的人找不到我。”
“巫咸的人已经在冷水河底等你了,你猜他会不会在南边的溪水里再放一个?”
方相睁开一只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懒洋洋地缩成一道竖线,“况且你跑进雨林巫洲不用巫咸动手,那里的蛊师会用你的骨头泡酒!”
“那就往北去玉龙雪洲,雪山十三峰,我随便找个冰洞住进去,谁也找不到。”
“你身上这件衣服是秋天穿的,雪山今天早上的气温是零下二十七度,你走到半山腰脚趾头就会掉,不用巫咸,冻死你!”
“西边,叶榆镜洲…”
“紫城段氏的地盘,他们对外来修士的欢迎仪式是用捆仙索绑起来审三天,你手掌上这两枚骰子一亮出来,你觉得他们会把你交给谁?交给云城,而云城现在到处都是巫咸的眼线,你自投罗网!”
胡安背靠着门框,把两只手摊开放在膝盖上,一“借”一“命”两枚骰子在晨光里微微泛着磷光,仿若两块嵌进肉里的骨头碎片。
他盯着那个“命”字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方相没有预料到的话,“东边呢?”
方相沉默了一拍,不是答不上来,是被问到了一个它不太想回答的方向。
“赤水炎洲,地火遍地,炼器宗门多如牛毛,打起来不分青红皂白,你那口铁锅在那里撑不过三招!”
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愿意细说的事,“不过那里确实有一个地方巫咸不太敢碰,就是句町城。”
“句町城地下有一条火脉,温度高到连无面使徒都没法在水里站住。”
“火脉断水,水是死亡链的路,在句町城的地下你大概能多活几天。”
“那我…”
“但句町城半个月前刚被吞了半座城,”方相打断他,语气忽然从嫌弃变成另一种更沉的东西,“死亡链吞的。”
“半座城的人一夜之间全没了,不是死了,是没了。”
“尸体还在,但魂魄全被抽空,现场留下的痕迹和一千四百年前邑罗黑祭坛上的一模一样。”
“你去那里不是躲命,是送命!”
胡安将手掌合上,只感觉全云荒无处可去。
方相抬起眼皮看着他的脸,耳朵往前转了半圈,在狗的语言里这意味着注意力忽然聚焦。
它盯着胡安看了大概五个呼吸,然后问了一句很轻的话,“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胡安慢慢地说道,“如果跑不掉,那就只能去云城。”
方相把另一只眼睛也睁开,琥珀色的眼珠在晨光里亮得不太正常,那不是反光的亮,而是从瞳孔深处往上透的亮,就像两颗被埋在灰里的余烬被风忽然吹了一下。
“你刚才不是想跑,”方相说道,“你刚才是在数往哪个方向跑能离云城远一点,你在试探有没有第二条路。”
胡安没有否认。
“没有第二条路!”方相站起来,抖了抖浑身的黑毛。
晨光从东边山脊上漫过来,把它半张脸照得金黄,另半张脸隐在阴影里,黑毛和暗处融为一体,远远看过去就像一头只有半边脑袋的野兽。
方相往前走了两步,爪子在碎石地上踩出极轻的细响,然后停在胡安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和昨晚第一次从树后面走出来时的距离一样,精准得似用尺子量过。
“云城在西北方向,从东界界山走过去,正常脚程大概三天能到,但那是走大路。”方相把鼻尖朝西北方向抬了抬。
“我们现在不能走大路,大路沿着河,河里有水,水里有使徒,所以只能走山路,绕开所有活水。”
“走山路,脚程快的话四天,慢的话五天。”
“五天,”胡安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骰子,那行“十三日”的小字在手纹间泛着暗红,“还剩十一天,够了。”
“算术上够,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方相将左前爪抬起来,爪子上的那圈金纹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它用舌尖轻轻舔了舔那圈纹路,舔完之后金纹不但没有暗下去,反而更亮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被它舔醒。
“骰子不是按天算的,”方相放下爪子,“我刚才跟你说过,你离死亡链越近,骰子出现越快。”
“不是按时间来,是按距离来,东界界山在云荒大陆最东边,云城在正中央,你从边缘往中心走,每接近死亡链的核心一步,骨骰出现的概率就翻一倍。”
“什么叫翻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