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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天池遗念

“你这颗不是,它是活的,它背后那行字还在成形,说明它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当年我解每一枚骨骰的执念都要进死者的记忆,替他们把没问完的问题问完。”

“这颗种子不需要你替它问问题,它自己会问。”

“你只需要带着它,等它问你。”

年轻人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九龙池的灵雾已经涨到无损柳的树冠那么高,把整棵柳树笼在一片青白色的薄纱里。

他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枚还在缓慢流转的种子,然后用极轻、极慢的声音说他不知道这颗种子想问什么,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

“种子不是遗言,遗言是死人在临死前留下的最后一个念头,而种子是活人在最安静的时候不小心漏出去的第一个念头。”

“我当时在天池边蹲着洗手,脑子里想的不是什么值得刻在骨骰上的遗言,就是很简单的几句话。”

“当时想的是山后面的人还在,守护的意义不是让他们知道被守护,而是让他们永远不需要知道。”

“那些在巫咸灵台里拼成六十四字遗言的死者已经不需要守护了,死亡链已经崩解,亡灵已去轮回,他们回家了,但山后面还有人在。”

“东界界山山坳里那个村子、威楚城城墙上的禁水符文、句町城地火熔炉旁边铜锤娘子的铺子、毒障林沼泽渡口苗有鱼的诊所、雪山脚下谢断衡的剑馆,这些地方的人不需要知道死亡链是什么,也不需要知道巫咸是谁,他们只需要活着。”

“这颗种子就是那个念头变的,不是守护的誓言,是守护本身。”

“它不需要被解,它只需要被带着。”

“带着它走过足够多的路,见过足够多的人,它背后那行字就会自己长全。”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将右手握紧,种子在他掌心里轻轻震了一下,和多年前胡安在冷水河里第一次把骨骰握紧时骰子背面浮现出“十三日”倒计时的震动频率一模一样,但不是倒计时,是正计时。

它不是在告诉他还剩多少时间,而是在告诉他从这一刻起,他的故事开始计数了。

胡安从柜台下面翻出那本旧得起了毛边的账簿,这本账簿是山无损伤留下的,封面用柳枝蘸墨写了“茶钱”两个字,里面密密麻麻记了几百年的账目。

比如某年某月某日方相吃红薯两颗记在裁判个人开销名下、某年某月某日秦落代付威楚城春茶一罐记在秦家护城阵维护费名下、某年某月某日苗有鱼干菌子换火山泥记在蛊虫材料互换名下。

胡安把账簿翻到最后一页,在“新入局者”那行下面用炭笔添了一笔,“第六十五段遗言——种子,守山人胡安留于天池浅水区,由乌蒙山主墓溪流捞出,持有者待确认。”

记完他把笔放下,问年轻人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说他姓伍,建水人,在乌蒙山深处被一个采药老人捡到,老人死后他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想找一个人告诉他手掌里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胡安把这些信息记上,方相将左前爪轻轻按在伍姓年轻人的鞋面上,金纹触到鞋面布料的瞬间他掌心里那枚种子背面最后那道还没成形的笔画忽然亮了一下,虽然离完全成形还很远,但那个字的起笔已经可以辨认,极轻、极草,每一道转折都是胡安的字迹。

伍姓年轻人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还在流转的种子,然后慢慢将手掌握紧,“这颗种子以后会变成什么?”

胡安说不知道,他当年在冷水河里踩到骨骰时也不知道它会把他带到哪里,结果被带到东界界山、带到九龙池、带到灵台最深处。

他说种子不是用来猜的,是用来走的,说你这一路从乌蒙山走到云城,这颗种子陪你走了这么远,以后还会陪你走更远,等它背面那行字全部成形的时候你就会知道它的名字。

伍姓年轻人将右手轻轻按在柜台上,种子在他掌心里轻轻震着,骨白色的种壳在油灯光里泛着极淡、极温润的光泽。

方相趴在旁边,把左前爪从伍姓年轻人鞋面上收回来,在青石地板上慢慢扫了一下。

它说又来了一个,说以前有个守山人在冷水河里踩到骰子,也问它“这东西能不能取下来”,它说取不下来,说那个守山人现在还在它旁边擦杯子。

伍姓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掌心,那颗种子已经不像刚进来时那样安静,它在他掌心里轻轻震着,每一震都和方相左前爪上金纹的明灭同步,和窗外九龙池水底灵脉核心的呼吸同步。

胡安重新倒了杯热茶推过去,“不用急着走,今晚的故事还没讲完。”

伍姓年轻人点了点头,重新在柜台对面坐下来。

窗外无损柳的柳条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挂在枝头的那根判柳还在。

一切都没有消失,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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