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和王虎回到韩家军营的第十天。
这十天,像过了十年那么漫长。
韩青坐在营房角落的草铺上,借着油灯微弱的光,翻看着自己在陆家寨记的笔记。工整的字迹,清晰的图示,分门别类的条目……这本笔记与营房里弥漫的汗臭、霉味和粗野的呼噜声,格格不入。
隔壁铺的王虎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大概是“这流程不对……”
他们回来后,并未得到韩冲的重用,反而被半软禁在亲卫队营房。除了第一天被韩冲召见问话,之后便被晾在一边。韩冲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冷却他们在陆家寨沾染的“异样气息”,也观察他们的反应。
军营还是那个军营,但又似乎处处不同了。
韩青清楚地记得,他们回来的第二天早上,习惯性地去营房外角落的“洗手处”——那是他们根据陆家寨的规范,临走前建议设立的:一个水缸,旁边放着自制(粗糙)的净肤皂,要求饭前便后洗手。
但水缸里的水浑浊不堪,净肤皂不知所踪,地上泥泞一片。一个路过的老兵嗤笑:“两个娘们唧唧的玩意儿,还真当自己是个郎中了?”
训练场上,依旧是单调的队形操练和兵器对砍。没有沙盘推演,没有地形分析,没有野外生存训练。教官的呵斥声粗鲁而空洞:“用力!没吃饭吗?!”
伤兵营里,气味更加刺鼻。缺医少药,呻吟声不绝于耳。一个断腿的士卒伤口溃烂,哀嚎着求军医给点药,军医不耐烦地踢开他:“嚎什么嚎!等死吧!”
王虎悄悄对韩青说:“韩兄,咱在陆家寨的时候,这种伤,苏医师三天就能控制住……”
吃饭时,饭食粗糙,分量不足。有人抱怨,火头军骂骂咧咧:“嫌少?有本事去跟将军说!北面打仗,粮食都运前线了!”
到了晚上,营房外有酗酒赌博的喧哗,甚至有斗殴。巡夜的军官视而不见,或者自己也参与其中。
一切仿佛回到了原点,甚至比去陆家寨之前更令人沮丧。因为,他们见识过另一种可能。
“韩兄,你睡着没?”王虎忽然坐起来,压低声音。
“没。”韩青合上笔记。
“你说……韩将军把咱俩撂这儿,是啥意思?”王虎挠头,“问完话就不管了,也不让咱回原来岗位,也不让咱走。”
“试探。”韩青低声道,“看我们是否还‘听话’,看我们对陆家寨的事记得多少,忘掉多少。也看……我们会不会主动去找他,表忠心。”
“那咱去不去?”
韩青沉默片刻:“再等两日。若将军仍不召见,我们就该主动去‘汇报思想’了。毕竟……我们名义上还是韩家的兵。”
王虎叹了口气,重新躺下:“韩兄,我有时候想,咱们在陆家寨学的那些……在这儿,真能用上吗?在这儿,规矩是上官的嘴,活命靠自个儿运气。”
“总会有用的。”韩青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坚定,“至少……我们自己知道,有些事,可以做得更好。”
中军大帐。
韩冲盯着面前跪着的韩七,独眼中血丝密布。
“四个人,全栽了?连矿洞都没进去?”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韩七低着头,肩膀的箭伤还在渗血,那是被俘后陆家寨“放生”时,沈元舟“赠送”的纪念品。“将军,陆家寨早有防备。暗哨布置精妙,互相呼应。峭壁上下都有埋伏,身手都不差。尤其那个沈元舟……绝非普通寨勇,绝对是百战老兵,甚至可能是指挥过营级以上部队的。”
“沈元舟……”韩冲咀嚼着这个名字,“查出来历了吗?”
“没有。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但看他的刀法和带兵方式,像是北军或者边军出身。”
韩冲烦躁地挥挥手:“韩勇呢?”
“被扣下了。陆弘说要‘协助调查’。”
“协助调查?”韩冲冷笑,“是扣作人质,等着我去谈条件吧!”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夜枭这次损失惨重,你下去养伤。关于矿洞的事,烂在肚子里。”
“是。”韩七躬身退出。
帐内只剩下韩冲一人。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陆家寨的位置。
矿洞没探成,人还被扣了。慕容芷那边又来信示好……陆弘这个小寨主,竟然成了他南北夹击困境中,一个越来越棘手的变数。
更让他不安的是韩青和王虎带回来的那些“见闻”。陆家寨的井然有序、流程规范、奇物不断,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那不是一个寨子该有的样子,那更像……更像一个正在成型的政权雏形!
“不能让他再发展下去了。”韩冲喃喃自语,“必须尽快解决,要么收服,要么……”
就在这时,亲卫来报:“将军,韩青、王虎求见,说有事禀报。”
韩冲眼神一动:“让他们进来。”
韩青和王虎走进大帐,行礼。
“起来吧。”韩冲坐回案后,打量着两人。十天不见,两人气色不错,眼神也比营中大多数士卒清亮些。“在营中待得可还习惯?”
韩青恭敬道:“回将军,一切如常。只是学生离营日久,恐生疏了军务,特来向将军请命,安排差事。”
很标准、很得体的回答。但韩冲听出了一丝疏离——是那种见识过更广阔世界后,对眼前环境的某种……平静的审视。
“差事不忙。”韩冲摆摆手,“说说吧,在陆家寨待了一个多月,除了医术,还看出些什么门道?”
王虎看了一眼韩青,见韩青微微点头,便开口道:“将军,那陆家寨……确实邪门。干啥都有规矩,连洗个手、绑个腿都有标准流程。寨子里的人,好像都知道自己该干啥,没人偷懒,也没人瞎指挥。”
韩青补充:“其制度之严谨,效率之高,学生前所未见。以急救包生产为例,从药材处理、配比、包装到检验,分为六道工序,每道都有专人负责并记录。质量稳定,产出可预测。反观我军伤药供应……”
他适时停住。
韩冲脸色微沉:“接着说。”
韩青深吸一口气:“学生妄言。我军伤药供应,多依赖军医个人经验和手头存货,时有时无,质量参差。若遇大战,伤兵得不到及时救治,非战之损恐超半数。陆家寨之法,或可借鉴一二。”
“借鉴?”韩冲嗤笑,“怎么借鉴?也弄个什么‘流程’、‘记录’?谁来弄?那些大字不识的老军医?还是你们这些学了几天皮毛的学徒?”
韩青被噎住,脸涨得通红。
王虎却忍不住道:“将军,识字可以学啊!陆家寨里,连烧火的陈婆婆、踩摇床的孙小妹,都被要求学认数、学记录!他们说,规矩定了,就得让人懂,懂了才能执行!”
“放肆!”韩冲一拍桌子,“你的意思是,我韩家军营,还不如一个山寨懂得治军?!”
王虎吓得一哆嗦,连忙跪下:“小的不敢!”
韩冲盯着两人,胸口起伏。他知道王虎说的是事实,但正因为是事实,才更刺痛他的自尊。
一个山寨,在他眼皮子底下,用一套闻所未闻的“法子”,做到了他韩家军营几十年都没做到的事——让一群普通人,高效、有序地运转起来。
这比战场上输给慕容芷,更让他感到挫败和……恐惧。
因为战场胜负,可以归咎于兵力、装备、天时。但这种从根子上长出来的“秩序”,他不知道该如何对抗。
帐内气氛凝滞。良久,韩冲才缓缓道:“你们说的……本将知道了。陆家寨是有些奇技淫巧,但终究是小道。乱世之中,最终靠的还是刀兵和粮食。”
他话锋一转:“你们既然学了医术,也算一技之长。从明日起,去伤兵营帮忙吧。把你们在陆家寨学的,能用上的就用。我倒要看看,他们的‘法子’,在我韩家军营,能不能行得通。”
韩青和王虎一愣,随即躬身:“是!”
离开大帐,王虎擦了把冷汗:“韩兄,将军刚才那眼神……吓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