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大山就动身了。
昨儿下午,赵瘸子从镇上带回两根带骨髓的大棒骨和一斤散白酒。
棒骨用旧报纸裹得严实,酒直接灌在洗干净的旧军用水壶里,盖子拧得死紧,一点酒气都没跑。
大山把棒骨和酒壶塞进个灰蛇皮袋子里,又从灶坑后头摸出半拉冻硬的苞米饼子。
自己对付着啃了两口,剩下的掰碎了扔给黑子。
“哥,我也去!”
小丫掀开里屋的破布帘子,脑袋上还顶着睡觉压歪的棉布巾,睡眼惺忪。
“不许去,外头零下三十多度,你这小身板出去蹚一趟雪,回来准得发高烧。”
大山把狗皮帽子扣在脑袋上,死死系紧帽耳绳。
“炕头给你留了苞米饼子和咸菜,中午自己搁炉子上热热吃,门闩插死,谁敲都装听不见。”
小丫撅着嘴,老老实实缩回了热炕头。
柳树沟在靠山屯东北方向,翻一道山梁,淌过一条冻实了的小河套,大约十二里地。
路不算远,但雪厚。
大山推开院门,黑子颠颠地跟在后头,鼻子贴着冻土嗅了两下,猛地抖了抖身上的黑毛,精神头足得很。
大山走在前头硬生生蹚雪开道,每一脚踩下去,积雪都得没过小腿肚。
黑子聪明,就踩着大山留下的脚印往前走,省了老鼻子力气。
走了大约一个半钟头,翻过山梁,柳树沟的轮廓从灰蒙蒙的雪雾里露出来。
稀稀拉拉十来户人家,全是土坯房,烟囱里冒着细烟,矮趴趴地贴在沟底。
韩德喜家在沟最里头,院墙塌了半截,用苞米秸秆捆了一排勉强挡着风。
大山在院门口停住脚。
院子里安安静静,没有狗叫。
这不对劲。
养了一窝猎犬的老猎户家,要是门口连声犬吠都听不着,要么是狗全卖光了。
要么就是剩下那条被铁链子拴得太死,连叫唤的力气都折腾没了。
大山抬起戴着粗线手套的手,拍了三下院门板。
半天没动静。
他又加上了几分力道,重重拍了三下。
“谁啊?”
屋里传来个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一样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含混。
“柳树沟韩师傅?靠山屯来的,赵瘸子介绍的,来看看狗。”
破棉门帘子被掀开,一个干瘦老头探出身来。
韩德喜比大山想的还要显老。
五十七岁的人,看着倒像六十大几了。
脸上的褶子跟老榆树皮似的,一层叠着一层,那高耸的颧骨突出来,简直能挂住雪花。
他右腿走路时微微拖着地,是个旧伤。
大山搭眼一扫就看明白了。
这不是伤了骨头,是被大型猛兽的爪子硬生生抓烂了肉,筋腱没长好留下的病根。
老头身上套着件破了两个大洞的老羊皮袄,脚上的黑棉鞋帮子都磨出了里头的灰布底衬。
他站在门坎上,半眯着眼睛,把大山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