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鱼翻箱倒柜,找出一件自己小时候穿过的衣服——一件粉色的小儒裙,上头绣着几朵小花,领口还绣了两只蝴蝶。
“小金,来,伸一下手。”
小奶娃把手伸进袖子里,一只,另一只。
陈小鱼帮云果果穿好衣棠,把扣子扣好,又把裙摆拉平。
“好了!你看看。”
小奶娃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小儒裙。
粉色的小花,还两只蝴蝶。
她皱了皱眉头——虽然眉头皱起来也跟没皱一样,太小了。
“丑……好丑”
“不丑!可好看了!”陈小鱼把她推到铜镜前面。
铜镜映出一个站着的小奶娃,圆圆的脸上挂着两坨婴儿肥,眼睛又大又黑像两颗黑葡萄,嘴唇红红的像偷刚吃了草莓。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袋上,有几根翘了起来像小呆毛。粉色的小儒裙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她实在太小了,裙子又有点儿大。
她光着两只小脚丫,脚趾头圆圆的,像十颗小珍珠。
云果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好一会儿。
这系她吗?
她在仙界的时候,从来没有照过铜镜。
她叭寄到寄只几长神马样子。
原来她长介么好康咧。
圆圆的脸蛋,一又大大眼睛,红红的小嘴巴,还挺好看哒。
她伸手摸了摸镜子里的自己,凉凉的。
“窝好康。”她说道。
这次说得话儿比刚才清楚多了。
陈老爹收拾完碎片,走进里屋。小奶娃正坐在床上,穿着粉色的小儒裙,光着脚丫,正在啃陈小鱼给她的炊饼。
她看见陈老爹进来,停了一下,然后把炊饼从嘴里拿出来递给他。
“泥要次吗?”
陈老爹摇了摇头,小奶娃又把炊饼塞回嘴里继续啃着。
陈老爹在旁边坐下来,看了她半天。
“你真是小金?”
小奶娃点了点头。
“你怎么变成人的?”
小奶娃想了想:“月……月亮……变圆鸟……窝就……就变……成人鸟。”
小奶娃指了指头顶,“窝……窝之前……住天上滴。”
一想到这个,云果果的脸鼓鼓得像一只生了气的河豚。
“窝系……被骗……下来滴!”
“辣个……白胡子……老头,跟窝说……人间……阔好玩咧——说人间……有糖葫芦,有……拨浪鼓,有……小河,有……泥巴玩。”
小奶娃越说越气,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窝就……下来咧!结果——叭小心,窝……投胎……变成……鱼鸟咧!”
陈老爹想了半天,终于听懂了她意思。
月亮变圆了,她就变化成人了。
鱼能住在天上?鱼还会被骗?
这是什么道理?他想不通明白,也理解不了,但也不需要想通。
鱼都能变成人了,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你叫什么名字?”陈老爹问。
小奶娃把嘴里的炊饼咽下去,清清楚楚地说:“云—果—果。”
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
“云果果?”陈老爹重复了一遍。
小奶娃点点头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弯小月亮。
“好的,云果果,”陈老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以后你就是我孙女了。”
云果果被摸得有点痒,缩了缩脖子。
陈小鱼在旁边看着,忽然说:“那她是我妹妹啦?”
“嗯,是你妹妹。”
陈小鱼高兴地抱住云果果:“我有妹妹啦!我有妹妹啦!”
云果果被她抱得喘不过气,拍了拍她的手:
“小……鱼……松……松……”
陈小鱼松开她,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夜深了。陈小鱼已经睡着了,陈老爹也去房间睡觉了。
云果果一个人坐在床上,靠着枕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还是那么圆,银白色的光洒进来,照在她身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系真的手,不是鱼鳍了,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放在眼前转了转。手指头跟着她的想法转动着。她又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握紧拳头又松开。
她忽然想明白了。
她不是在鱼缸里变回人形的。
金丹碎片只是钥匙。
月亮只是引子。
真正让她变回来的,是这半个月里,她慢慢吸收的那些法力。
是陈小鱼的米饭。
是陈小鱼的画。
是陈小鱼说的那些“我信你”。
是那朵她亲手开出来的小白花。
是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地,把她的法力从沉睡中叫醒了。就像春天来了,土地里的种子自己就会发芽,不是因为有人浇水,是因为时候到了。
她张嘴说了一句话,说的话有点奶乎乎的。
“窝系云果果。”
“窝变回来鸟啦。
“泥们给窝等桌。”
声音大到隔壁屋的陈老爹翻了个身,她赶紧捂住嘴,等了一会儿,没动静了。她放下手,小声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太初道君,泥骗窝,泥给窝等桌。”
“投胎官,泥让窝投错胎,泥给窝等桌。”
“老君爷爷,泥胡子没鸟,阔叭要怪窝,给窝等桌。”
“寒月姑姑,泥兔子窝米带下来,对叭起。”
“百花姨姨,泥花粉窝也没米下来,也对叭起。”
“青玄上仙,泥风火轮窝踩坏鸟,也对叭起——叭对,辣个叭能怪窝,是它自己叭好使。”
她把这些话都说了一遍,觉得心里舒服多了。
虽然他们听叭见,但米关系。等窝回去鸟,当面跟他们说。
陈小鱼已经睡着了,云果果爬下了床,光着脚丫悄悄的走出了房间。夜风从院门外灌进来,带着河水的气息。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院门半开着,云果果走了出去,门槛上留下了一个湿漉漉的脚印。——小小的,五个脚趾头印清清楚楚,一路往门口延伸,消失在外面的夜色里。
仙界,玉青真君坐在丹炉旁边——丹炉是新换的,第三个了——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茬
胡子长出来了一点点扎手,但比光溜溜的好多了。
他看着面前的水镜,水镜里一片漆黑。
不是没信号,是因为云果果的房间里没有灯光,月光也被云挡住了。
刚才他看见水缸炸开了。
看见金光在闪过。
看见一个小奶娃坐在满地的水里。他看见了她变成人的样子。
“她变回人形了。”玉青真君说。
太初道君从外面冲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什么?!”
“她变回人形了。”
太初道君的手又开始颤抖了。
“她吃了吗?”太初道君又问。
“她吃了炊饼。”
“什么?什么味的炊饼?”
“……不知道什么味的炊饼,我又没吃过。”
太初道君还想再问,玉青真君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我想知道她心情好不好。”
“你觉得她能心情好吗?”
太初道君摇了摇头。
被投胎成了金鱼,在水缸里泡了半个月,吃米饭,啃炊饼,水缸还炸开了——换谁心情能好?
“那怎么办?”
“等她亲自来说。”
太初道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水镜里,漆黑中突然又传来那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泥们给窝记好鸟,给窝等桌。”
太初道君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玉青真君,玉青真君也愣了一下。
两个老头同时笑了,笑得很无奈,很苦涩,但又有点暖。
因为那个小祖宗,即使变成了人,即使被投成了鱼,即使受了这么多委屈——
她还是那个小祖宗。
玉青真君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茬,叹了口气。
“老臣的胡子,得再长快一点了。”
“为什么?”
“等她回来的时候,老臣至少得有个胡子让她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