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尖利刺耳的厉喝,骤然响起,如同冷水泼入滚油。
只见邓光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从席位上站起,脸色铁青,胡须因愤怒而抖动,指着台上的沈砚,厉声道:“沈县令!你简直放肆!”
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先不说你这祭祀仪式荒诞不经,有违礼制!单说你这第三碗酒!敬天敬地之后,即便要敬,也该敬当今天子!天子圣明,泽被万方,方有天下安宁,百姓得食!你竟然将区区草民与天地同列,甚至置于置于君前?你这是目无君上!大逆不道!”
他终究不敢直接说置于君上,但意思已然明确。随着他的呵斥,台上台下的王尘、李力等人,以及靠近木台的许多百姓,都对他怒目而视。邓光被这么多充满敌意的目光盯着,气势先是一怯,缩了缩脖子,但随即想到自己天使的身份,又硬挺起胸膛,色厉内荏地瞪着沈砚。
敬天子?敬那个躲在深宫,卖官鬻爵,奢靡无度,搞得天下民不聊生、饿殍遍野的皇帝刘宏?沈砚心中冷笑,这丰收跟他有半毛钱关系?没有他和他手下那帮蛀虫,说不定百姓日子还能好过点。
沈砚缓缓转过身,面对邓光。他脸上的庄重与激昂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的邓光,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邓议郎,你这话,才叫荒谬,甚至可称愚蠢。”
“你!”邓光气得浑身发抖。
沈砚不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道:“天地者,虚无缥缈,存于冥冥,无形无质,唯有诚心祭祀,方能略表敬意。而当今天子,乃万乘之尊,好好地在洛阳皇宫之中,君临天下。我等臣子百姓要表达敬意,自当恪尽职守,安分守己,若有要事,则上奏章陈情。此乃君臣之礼,朝堂之制。”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盯着邓光:“可邓议郎你,却急不可耐地,非要将当今天子与这无形无质的天地同列,甚至隐隐有凌驾于祭祀之上的意思……我倒要问问,邓议郎是何居心?莫非在你心中,当今天子已非血肉之躯,而是与这冥冥天地一般,需要靠祭祀才能沟通了?还是说……”
沈砚故意拖长了语调,眼中讥诮之意更浓:“你觉得,陛下如今圣体违和,已经到了……需要我等提前以祭祀之礼相待的地步了?”
诛心之问!扣帽子谁不会?你扣我目无君上,我就反手扣你一个诅咒君王、大逆不道!而且扣得更加阴狠直接!谁不知道灵帝刘宏身体一直不好,各种顽疾缠身,经常不能视朝,这是满朝文武心照不宣的事情。沈砚此言,简直是将邓光架在火上烤!
“你……你血口喷人!胡说八道!”邓光吓得面无人色,指着沈砚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他万万没想到,沈砚言辞如此犀利狠辣,反击如此迅捷致命!这顶帽子要是扣实了,回到洛阳,别说官位,脑袋都可能不保!
荀攸在一旁,将两人的交锋尽收眼底,心中对沈砚的评价再次调高。此子不仅胆大,而且心细,反应机敏,言辞犀利,更懂得利用规则和舆论反击。他轻轻叹了口气,知道不能再让邓光这个蠢货胡搅蛮缠下去了,否则真要不可收拾。
他站起身,对台上的沈砚拱手一礼,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沈县令息怒。邓议郎远来劳顿,兼之见此丰收盛景,心潮澎湃,一时言语失当,绝非本意。攸在此,代邓议郎向县令赔个不是。还请县令看在邓议郎亦是心系朝廷、维护礼制的份上,海涵一二。”
他姿态放得低,话也说得漂亮,给了双方台阶。更重要的是,他点明了邓光天使的身份,提醒沈砚适可而止。
沈砚看了荀攸一眼,目光在邓光那惨白惊恐的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展颜一笑,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
“荀先生言重了。邓议郎心直口快,沈某省得。些许误会,不足挂齿。祭祀已毕,接下来,才是今日庆典之乐事。”
他轻描淡写地将此事揭过,既给了荀攸面子,也展现了掌控局面的从容。邓光惊魂未定,冷汗湿透内衣,哪里还敢再吭声,灰溜溜地坐了回去,再不敢直视沈砚。
沈砚不再理会他,转身面向台下情绪依旧激动的百姓,拍了拍手,高声道:“祭祀已毕,感恩在心。接下来,当彰表有功,激励来者!王县丞,有请我平阿县首届劳动模范上台!”
“劳动模范?”台下百姓面面相觑,对这个新词感到陌生又好奇。荀攸也微微挑眉,咀嚼着这个词。模范,有表率、典范之意。如天下模楷李元礼(李膺)。但用劳动修饰,且用来称呼农夫,确属新奇。
在王尘的唱名声中,十名年龄不一、但都晒得皮肤黝黑、手掌粗糙、穿着打补丁短褐的汉子,局促不安、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地,被引导着走上了木台。他们中有年过五旬的老农,也有正当壮年的青年,个个紧张得满头大汗,腿肚子都有些发软,低着头不敢看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对他们而言,站在这么多大人物和乡亲面前,比在田里干十天重活还要难受。
沈砚微笑着走到他们面前,一一和颜悦色地交谈,准确地说出他们中某些人在垦荒、引水、施肥或组织互助中的突出事迹,并给予真诚的赞扬和勉励。他的话语朴实,却句句说在点子上,让这些憨厚的农夫既感动又惶恐,连连摆手说不敢当、都是郎君指导得好、大家伙一起干的。
最后,沈砚退开一步,对台下扬声道:“这十位乡亲,便是我平阿县百里挑一的劳动模范!他们或许不识几个大字,或许讲不出大道理,但他们用最勤劳的双手,最踏实的态度,为我平阿今日之丰收,立下了汗马功劳!他们,就是我平阿的脊梁,是我平阿的骄傲!”
台下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那十位模范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胸膛不自觉地挺起了些。
沈砚话锋一转,目光含笑地看向台下的邓光和荀攸:“今日恰巧,有京城来的贵客——天子使者邓议郎,与大将军府荀侍郎莅临我平阿。两位皆是朝廷栋梁,名动天下。如此荣耀时刻,若能得两位贵客亲自为这十位模范颁发劳动奖章,既是他们的无上荣光,亦能使我平阿百姓,深感皇恩浩荡,朝堂不忘黎庶之苦、稼穑之艰!不知邓议郎、荀侍郎,可否赏脸?”
“劳动奖章”?还要我们亲自给这些泥腿子颁发?邓光刚刚平复些的脸色,瞬间又涨成了猪肝色,一股邪火直冲顶门。他再也顾不得方才的教训,霍然起身,因为极度的愤怒和被羞辱感,声音都气得变了调,尖声喝道:
“沈砚!你安敢如此轻辱本官?!”
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台上那十个畏畏缩缩的农夫,又指向沈砚,厉声道:“本官乃天子钦使,秩六百石!你竟让本官与此等卑贱役夫同台,还要亲手授予什么奖章?你将朝廷体统置于何地?将本官颜面置于何地?简直岂有此理!”
他自觉受到了奇耻大辱,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沈砚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目光平静地看着暴跳如雷的邓光,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先侧头,目光扫过台下。
只见大多数百姓脸上露出的是茫然和不解。他们不明白为什么给勤劳的人发奖章是轻辱,也不明白为什么泥腿子就不能接受天使的颁奖。只有少数人,如王尘、李力等人,脸上露出了愤慨之色。邓光那句卑贱役夫,刺痛了不少人的心。
沈砚心中冷笑,这时代的阶层隔阂与傲慢,真是根深蒂固。他转回头,重新看向邓光,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好奇,仿佛真心求教:
“哦?轻辱?沈某愚钝,倒要请教邓议郎,我如何轻辱于你了?”
邓光见他装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傲然喝道:“本官乃朝廷命官,天子使者!身份尊贵,岂能与这些田亩之间的劳力之人相提并论?更遑论亲手授奖!此非轻辱,何为轻辱?”
“呵呵……”沈砚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莫名的意味。他摇了摇头,看着邓光,缓缓问道:
“邓议郎啊,沈某倒是想再请教一句——你平日所读的,是哪一家的圣贤书?所学的,又是哪一朝的治国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