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旅馆二十块一晚小的白的旧床,铁架子。徐文俊坐床上,帆布包搁在脚边,翻开笔记本。
南华路,十七号,父亲的字,黑墨,毛笔,旁边没有别的,只有一行。父亲去过这个地址,写在了笔记本上。为什么写,去干什么见了谁。
明天去看,铺子现在是老陈的,以前是谁的,不知道,一步一步来。
早上、省城,南华路。路不宽,两车道、旧楼、底商。梧桐树,叶子大的绿的,遮了半条路。走在树底下,影子碎的,一块一块。走,走、走,门牌号一个一个数过去。十二号,烟纸店,老头坐在门口,蒲扇。十三号,锁了,卷帘门锈了。十四号,修自行车的,工具摊,轮胎挂了一排。十五号,杂货铺、关门了,门板上贴了纸条,转租。十六号,裁缝铺开着缝纫机声嗒嗒嗒,女的在里面低头踩,十七号。
一扇卷帘门,拉开的,门上锈了一块,漆掉了。铺面不大,比刘胖子的摊位大三倍。玻璃柜台,里面电子元件,一排一排电容电阻继电器开关灯泡标签纸的,手写的。墙上贴了价目表,纸的,手写的,胶带粘的,角翘了。柜台后面,男的,四十多瘦眼镜蓝布衫袖子卷了,手粗指甲剪了但指缝黑,电子元件的灰,洗不掉的。他抬头,看了徐文俊。
买什么?
不买,刘胖子让我来的。
胖子让你来的?男的推了推眼镜,你是滨海来的?姓徐?
徐文俊。
老陈,陈志远。男的站起来,手伸过来,手粗,指甲剪了,但指缝黑,电子元件的灰,洗不掉的,胖子说你货好,便宜三成,日本拆的?
拿样品看看。
徐文俊从帆布包里掏,电容、电阻、二极管、塑料袋,搁在柜台上。老陈拿了,看、翻、捏,又拿了一个放大镜,旧的,铜框、看了。
好,你这个质量比广州的好。广州的货,引脚氧化,你这个亮,没氧化,是拆机件?
拆机件,日本二手电器拆出来的。
成本多少?
进价五分一只。
五分。老陈算盘拨了两下,我这边零售卖一毛五,批发走量一毛。你给我一毛,我走五百只。
一毛一只五百只,五十块。进价五分,利润五分五百只,二十五块利润。加上刘胖子的三百只,这一趟,利润四十多块。比码头一个月还多。
一毛,行。徐文俊说。
老陈点头,从抽屉里拿纸,空白的,写了订单电容五百只单价一毛,合计五十元整,签字、陈志远、日期。
什么时候能发货?
一个星期。
老陈把纸折好,搁在柜台上。他看了徐文俊,你多大了?
十九。
十九。老陈推了推眼镜,十九就跑省城,好。我十九那年还在厂里当学徒,学修电机。后来厂子不行了,出来自己干。
什么厂?
省城第三机床厂,国营的。九五年改制,工人下岗我出来了,开铺子。老陈拨了拨算盘,你要是有量,我这边不光要电容,还要继电器,接触器,控制板。我给三个厂子供货,量不小。
三个厂子?
嗯,省城周边三个县,每个县一个电子厂,改制了,机器旧了,元件坏了,买新设备没钱,修修凑合。我供元件给他们修,挣的是修机器的钱。
徐文俊想了想。三个县,三个厂,每个厂每个月要多少元件?如果走通了,不是几百只,是几千只。
这三个厂,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