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把笔记本举高了,凑近灯,看了很久。手指摸到圈的外面,右下角。
这里。圈的外面,有一点。
徐文俊凑过去看。煤油灯底下,纸面又旧又黄。两个圈,黑的,毛笔画的。圈的外面,右下角,一个小点,墨的小小的,不仔细看看不见。
一点?
“嗯,你爸的记号。圈外面加一点,意思是这条线要跟到底。我教他的。修鞋的人记账,谁欠了多少,什么时候还,重要的画圈。追着要的,跟到底的,外面加一点,他记住了。”
跟到底。改制的事,两圈,一点。父亲认为这是一条要跟到底的线。
二叔,你教他的?
嗯,修鞋的规矩,他用了,
徐文俊拿回笔记本,看了那个点。小小的墨点,在两个圈的外面。父亲画的,九四年画的,四年了。四年以后,他在火车上碰到了老吴,碰到了改制,看到了这条线。父亲四年前就看到了。
铁皮棚子外面,码头,夜。海水的味道,腥的咸的,从铁皮缝里进来。远处有船笛,低而长的一声。
第二天一早,徐文俊去了老关的修车铺。码头到老城,走了二十分钟,路过批发市场,铁门锁着,还没开门。
修车铺铁门开着,老关蹲在地上修一辆自行车,后轮拆了,链条搁在地上,黑黑的,有油。扳手搁在旁边,铁壳旧了磨了,手柄上缠了胶布,缠了两层。
回来了。老关没抬头。
关叔,省城的事,要跟你说。
老关放下扳手,站起来,拿毛巾擦了手,搭在肩上。他看了徐文俊,看了他手里的笔记本。
徐文俊说了。老吴,第三纺织厂,改制十几个厂,十万块第一批。老陈,南华路十七号,三个县电子厂,月需求五千只。周长青,灰夹克,省城牌照黑色桑塔纳,换了名字做贸易。笔记本上改制的事,两圈、一点。
老关听完,没说话。他走到修车铺门口,站在门框里,看外面。巷子,又窄又旧,墙皮掉了。一棵槐树,老粗叶子黄了落了几片。
你爸九四年跑省城,回来变了。老关说,背对着徐文俊,以前他在码头干活,干活挣钱,养家。九四年回来以后,开始查东西。查九鼎的账,查兴盛地产的底,查改制的政策。我问他查什么,他说改制的事。我说什么叫改制的事,他说国营厂要改了,改了就有人发财有人死。
跟二叔说的一样。一字不差。
九四年,还没有改制。老关转过身,看了徐文俊,他怎么知道的?他那个省城的朋友告诉他的。姓周的。
周长青?
不知道全名。但你赵律师查的那个周长青,兴盛地产的,你爸认识的那个省城的人,是不是同一个?老关走到工具架旁边,拿起扳手,搁下,又拿起来,你爸九四年查的东西,跟赵明远查的周长青,是同一条线。兴盛地产,国有资产流失,检察院立案,撤了。你爸九四年就在查这个。九四年写改制的事,九五年没了。
徐文俊翻开笔记本,递给老关。改制的事,两圈、一点。
老关看了很久。手指摸到圈外面那个点。
一点。老关说。
二叔说,圈外面加一点,意思是这条线要跟到底。修鞋的规矩,二叔教他的。
老关点头。他把笔记本还给徐文俊,站在修车铺里,灯光黄的,工具架上扳手钳子螺丝刀,旧的磨了的,反着光。
你爸跟这条线跟到底了。老关说,声音低的,跟到底了,然后没了。
停了。巷子里有人骑车过去,铃响了一声,远了。
你现在也在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