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板特意没停。
公共池的墙上,暖话一条接一条浮起来,像刚出锅的馒头排着队。沈余端着杯凉茶从屏前走过,发现一个怪事:话越暖,落地的声音越小。有人发“我特意想你”,下面没人接;有人发“今天月亮真好,我特意拍给你”,半天只有一个系统自带的赞,蓝幽幽的,像假花。
他随手点开一条最热的:“世界这么大,我特意把最好的温柔留给你。”字是烫金的,配了首轻音乐。沈余读完,肩膀莫名耸了一下。他关掉,又点一条:“我妈今天出院,我特意去接,她骂我胖了。”肩膀却松了。同是暖话,一个飘,一个沉,身体比眼睛先知道。
听的人说不出哪儿不对,只觉得“接不住”。像参加一场每个人都笑、没人真高兴的宴席——你也被迫笑着,嘴角酸,心里空,散场才发觉一整天没真吃过一口热饭。沈余想起早年跟人吃过一回这样的席,满桌人举杯说“常联系”,散了再没联系过。那回他笑到脸僵,回来对着墙发了半天呆。
那顿席的菜他早忘了,只记得散场后站在街口,风一吹,脸上那层笑僵的皮才慢慢松下来,底下是空的。如今池子里这些“暖话”,就跟那顿席一样——人人都端着,没人真吃。他怕的,不是有人发假,是人人都以为自己在真,到末了连“空”都尝不出。
沈余现在不听频率了。他退到廊口,背靠冰凉的墙坐下来,闭着眼,一段一段往下听。他听的不是声好不好听,是“不对劲”——一种身体的反应。抽样听了一百段,九十三段让他胃里发紧,像有人攥了他胃袋一角,不重,但持续,松不开。
禾禾蹲下来,蹲在他旁边,仰头看他:“原理是什么?你以前不是靠耳后能听出频率差吗?”
“早年能。”沈余睁眼,指了指自己耳后那道淡白的疤,“现在听不出了。耳朵老了,还是被太多声磨钝了,说不清。但身上记得。”他把手按在自己左肩,“真的声进来,你肩膀会塌一点,像有人替你托了一下。假的,肩膀是耸的,自己把自己架着,怕塌。”
这说不清,禾禾听了一愣,阿树却信。他没多问,转身把“身体反应”做成匿名问卷,发给常听的人:听完一段特意,你肩膀松了还是紧?是想回一句,还是想划走?他发的时候,特意在每条后面加了一句:“不用答对,凭感觉。”
汇回来,和沈余的判断八成重合。有个姑娘写:“松。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松,就觉得那人真的看见我了。”另一个写:“紧。像被推销,明明没买东西,却觉得自己欠了谁一句好话。”还有个老爷子,只会写:“舒服。像有人给我拍了拍背。”
沈余把那些回件一条条看,手指在“有人给我拍了拍背”那句上停了停。他想起父亲当年拍他肩那下——也是这么不求回应的、轻的。身体比脑子诚实,脑子会算“该不该发”,身体只认“接没接住”。这问卷问的,正是把算的那个,先关掉。
禾禾由此做了个“笨过滤器”:不删模板,只标——“这段你听完,身体说接不住”。让人自己选。标出来的声,不隐藏,就那么浅浅灰着,像菜场上不太新鲜但还能吃的菜,摆在那,买不买随你。
源初那头看过滤器上线,没动。它卖的“真实度评分”反而涨了——人们更慌“我发的算不算真”,更想买个认证,花钱买个“你是真的”的盖章。沈余看了涨跌曲线,跟周姐说:“它卖焦虑,我们卖安心。可安心这东西,越卖越贵,越送越贱。难。”
周姐没接。她望着屏上那条往上翘的评分曲线,屏幕的蓝光打在她脸上,把眼角的纹路照得很清楚。她手里那杯茶凉了,杯壁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也没喝。良久她才说:“所以它永远死不了。只要人还怕自己不够真。”
风从廊口进来,带一点晒被的太阳味——是楼上谁家阳台翻了被,风替它传过来。沈余吸了一下,胃里那点紧,被太阳味松开了些。他没再说,把后背往墙上又靠了靠。墙是凉的,味是暖的,两样隔着他的身体,像这池子里的真和假,都在,都得接着。他忽然觉得,这“不对劲”本身,也是一种特意——是身体在替他,特意守着那点真。
周姐那句“只要人还怕自己不够真”,他在心里转了两遍。怕,是好事——怕,说明还认得真。可源初卖的,恰恰是拿这“怕”当生意。他忽然替那些买了“认证真心”的人有点难过:他们花会员费,买的不是真,是“别让我觉得自己假”的安心。
他靠着墙,把那缕太阳味吸进肺里。可身体替他守着的这点真,能守到什么时候——等满城都飘起来,还有谁来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