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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余响芯片

第三代长大,“特意”成了默认教养。公共池健康,落地率稳在九成。

源初残部换第十三层皮——不卖声了,卖硬件。

一家叫“同源生物”的公司推植入式“余响芯片”:小米粒大,植在耳后,让人天生互听,自动把“在意”传给附近的人。广告词印在地铁灯箱上,白字蓝底,格外干净:“善意,从选择变成本能。”

沈余是在早市口看见那排灯箱的。他手里竿子刚把被角布按稳,一抬头,那行字正对着他。风把布吹得贴在他小臂上,布的太阳味钻进鼻孔,暖的。他盯着“本能”两个字,手指在竿子上停了。母亲晒过的被子忽然撞进脑子——她总说,被子得自己晒,太阳味才进得去骨头里,别人替晒的,晒十年也是凉的。如今这芯片,倒想把那味提前替人灌进去,连晒都不用。沈余手指收紧:替的太阳不是太阳,替的本能也不是本能。他望着那排灯箱,忽然有点怕——怕人连“被自己晒”这种小事,都忘了怎么动手。

排队的人从诊所门口绕到街角。年轻人居多,低着头刷手机等叫号,耳后贴着临时胶布,像刚打完针。有人笑:“早装早省事,我妈念叨半年了,装了她就闭嘴。”旁边一个女孩接:“我也懒得每天特意,芯片替我本能地在意,多好。”

他看了那长队好一会儿。最前头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孩,耳后胶布还没拆,低头刷手机,屏幕光照得他下巴发青。旁边女孩戳他:“真装啊?”他说:“装。省得我妈天天念。”女孩笑出声,又问:“那你要是真想她了咋办?”男孩顿了下:“……芯片替我想,不挺好。”

沈余听着,忽然想起早年静室里,老师傅教他“特意”是怎么长的——不是被要求,是有一回他妈病了,他自己在雨里跑三家药店,回来手都是泥,他妈摸他脸说“你这孩子”。那一下,没人替他,是他自己长的。如今这男孩,连“想”都外包了。

风把被角布吹得贴他小臂,太阳味钻进来。他攥了攥竿子,指节发白。他忽然觉得,这被角布的太阳味,比灯箱里那行字实在得多。字是印的,味是自己晒的。母亲从前晒被子,总把他那床先搭上竿,说小孩的被子要多晒晒,骨头才暖。晒过的被子叠进柜里,阴雨天抱出来,满屋都是太阳。如今这男孩把想都交给芯片,连那床被子的太阳,也没人替他等了。沈余望着街角,忽然有点明白——它卖的不是本能,是连等太阳这种耐心,都要替人省掉。

禾禾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那排灯箱:“本能不好吗?你不是说,特意变本能就赢了?”

“变本能,是自己长的。”沈余抬手,指了指自己耳后那块干净皮肤,“被装进去的本能,不是你的。是它家的。”

他拉出“同源生物”的股权图,源初控股,马甲又换,还是它。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一道蓝一道白。

“老套路。”他把平板转向禾禾,“当年卖记忆,后来卖源头,现在卖本能。它永远追着最该白给的东西跑。因为那东西一旦被标价,所有人都得买——你不买,就成了那个没有本能的怪人。”

禾禾盯着那行小字,半天,喉咙动了动:“所以它是追着人心最软的地方,一层层扒皮。”

“对。”沈余把平板合上,啪一声轻响,“善意最软。所以它在善意上,下手最狠。”

风从院里进来,吹得被角布一晃。沈余捡起竿子,把布按稳。布角在他掌心蹭过,糙,带着晒了一上午的干热。他想,这布是自己晒的,太阳是自己等的,手指翻动的力道是自己给的——本能要是别人装的,那晒被这动作,还算不算他的。

他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竿子尖在泥地戳了个小坑,他盯着那坑,像盯着一座城将来要掉进去的洞。

“来了。”他对禾禾说,声音很轻,“它终于不卖声,卖你了。”

禾禾没接话,只是把那排灯箱又看了一眼。灯箱里的“本能”两个字,亮得没有一点温度。

沈余把竿子靠回墙边。布在风里慢慢落平,一角还翘着,像一个人张着嘴,还没决定要不要出声。他看了那角翘布半天,没去按——让风先替他翻一回。有些事,得等自己想明白,才算自己的。

他没去按那翘起的角。风里那股太阳味还黏在他小臂上,是他自己晒过的被子留的底。芯片装得进耳后,装不进这味——因为这味得人自己晒出来,才算是自己的。他望着街角那排灯箱,心里那点凉,越来越清楚——它不卖声了,卖的是人自己。那下一步,它要卖的,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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