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余回:“废话。被是晒给死物,架是吵给活人。活物得有活物的气,死物只要晒透就行。”
禾禾蹲下来,跟他平视:“那我以后也跟你吵。”
“你早就在吵了。”沈余把手机扣在石墩上,听见自己笑了一声,很轻,被风吹散了。
公共池第一次涌出大量“刺”:父子为择业主吵一句,夫妻为谁管钱吵一句,邻里为车位怼一句——每句后面都跟一句“但吵完我还是帮你”。这些声不再飘,落了地,像石子投进池,咚的一声,沉下去。珍视度回弹到五成。声开始“停”了。沈余刷着那些石子落水的声,第一次觉得,池子底下,好像有了点重量。
夜里他翻评论,看见一对母子真吵了起来,吵完儿子发:“妈你说的对,我今晚不熬夜了。”母亲回:“少来,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底下一片笑。沈余也笑了。他关了屏,院里黑下来,只剩竹竿的影在墙上晃。他忽然觉得,这声不是他一个人发的,是池子里的人,替他把“刺”接住了。接住了刺,人才算真接住了人。
禾禾洗了碗,出来收石墩上的外套。看见他还坐着,把外套搭他肩上:“别冻着。”沈余一愣,肩上一暖。这丫头,从不说“特意”,可每件小事都特意。他没说谢,只把外套裹紧了点。有些暖,不用喊,落在肩上就知道。风又来,被角扫过他手背,晒过的味还在。他想,明天得让更多人都敢吵。先把这根刺,插进池子中央。
他低头看自己手背,青筋微微浮着,是老了的证据。可打出那行字时,手是稳的。他忽然明白,特意吵架不是教人吵,是教人把手,稳稳放在“在乎”这两个字上。
院里的被晒了一下午,棉絮蓬得像个人摊开在光里。他想起母亲说的“潮了再晒”——人跟被一样,气闷了,得吵一吵,把那点潮,放出来。
夜里风凉,他把禾禾搭来的外套裹紧。池子里那股“刺”还在涌,一条条,像春汛头几天的冰凌,磕着池壁,叮叮响。他听着,第一次觉得,这池子,活了。
他想起早年那阵,连“想你”都舍不得发——怕没人回。如今发得起,却懒得真。从舍不得,到懒得,中间这条路,余响走了好些年。
可他心里也留了个问:当“吵”也成了被鼓励的事,会不会又有人,为了显得在乎,故意吵给旁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