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正午,队伍拖到驿站的时候,日头正毒。
明安趴在明哲背上,小脸晒得发红,嘴唇起了白皮。
他已经两个时辰没喝过水了。
驿站是个土墙围起来的院子,墙根有三口石槽。
空的。
槽底的水渍已经干透了,只剩一圈灰白的盐碱印子。
院角竖着两根木桩,上面的铁环还在,但水车没了。
赵大虎第一个翻身下马,解了腰间水囊灌了两口,擦了擦嘴,转身面向犯人队伍。
“驿站的水被前头那拨人用完了,水车也坏了让他们拉走修了。”他摊了摊手,满脸无奈的样子,“这不巧了么。”
没人信这套说辞,但没人敢接话。
赵大虎从马鞍旁边拎出个铁壶,往石槽里倒了浅浅一层,堪堪没过槽底。
“每人半碗,凑合着喝。想多喝的,拿东西换。银钱也行,别的也行。”他的目光从几个年轻女人脸上滑过去,笑了一下。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往前挤,有人退后拽住自家女儿。
顾宛宁没往水槽那边去。
她站在院墙边的阴影里,视线落在赵大虎的马身上。
那匹杂色矮马被拴在木桩旁,后蹄往地上踢了两下,蹄铁底部的缝隙里夹着深色的湿泥。
泥是新鲜的,带着水气。
周围的土地全是干的,路面上尘土飞扬,踩一脚下去全是灰。
马蹄上的湿泥只有一种来源——它不久前趟过了水。
顾宛宁的目光顺着马蹄印的方向往后看,驿站院墙背后有一道缓坡,坡上长着半人高的蒿草,草尖朝一个方向倒伏,像被什么大东西压过。
水车。
“明哲。”她把儿子拉到身边,低声说了三个字,“看那个坡。”
明哲眯起眼睛看了几息,回头在她掌心里画了个数字。
二。
两道车辙印,从坡顶一直延伸到草丛后面。
顾宛宁收回视线。
水车没坏也没走,就藏在后面那道坡上。
赵大虎要的不是水,是听话。
她蹲下来,从包袱底层摸出一小块姜片,掰成指甲盖大的碎末,混着唾液抹在明安嘴唇上。
姜汁刺得明安吸了口气,但能让干裂的嘴唇不再渗血。
“含着别吐。”她又从中衣暗兜里取出一片薄荷叶,塞到明哲嘴里,“嚼碎了润着。”
这些东西量太少,救不了四十几口人,但能保住她自己的孩子先不倒。
“娘渴不渴?”明安歪着头看她。
“不渴。”
“骗人。”明安学着早上哥哥被拆穿的样子嘟了嘟嘴,“娘嘴唇也白了。”
“大人扛得住。”顾宛宁拍了拍他的脸,“乖乖坐着别动,太阳大的时候少说话少走动,水分才不会跑。”
她站起来,走到赵铁柱跟前。
“让所有人贴着墙根坐,有布的遮头,没布的用衣袖挡脸。”
赵铁柱嘴唇也干得起了壳子,但听见她说话还是本能地应了一声。
“能撑多久?”他哑着嗓子问。
“天黑之前赶路就是送死,等日头偏了再走。”顾宛宁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水不是没有,是被人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