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可以记。”她说。

洛言点头。

“但还不够。”柳棉立刻补了一句，“周鹤不会只凭布庄账改名册。布庄账能证明有人买过布，不能单独证明那人就是阿石，更不能证明名册被削。还要找别处。孙老头的红薯皮，土地庙睡处，废窑墙名，旧拓，都要找。”

洛言说：“我知道。”

他说知道，其实只知道一点。但这一点已经比黄昏时多了许多。

柳棉重新拨算盘，把几本册子的数对了一遍。她越拨，眉头越紧。洛言本以为她还在查阿石，直到她停在正账另一页。那一页写着测灵前夜的进出。红线半束，赵家喜事；青布二尺，赵家灵儿；青布一尺，赵家灵儿；粗白布半匹，镇正府用；灰布角料若干，杂项。

柳棉的指尖停在第二个“赵家灵儿”上：“不对。”洛言心里一跳：“哪里不对？”

柳棉没有答，先翻布匹出柜册，又翻赵家赊买旧账。赵家这几日确实买过青布，赵母替赵灵儿改衣，袖口放一寸，裙边压一夜，这些都对得上。第一笔青布二尺有掌柜签字，也有赵母留下的铜钱数。可第二笔青布一尺，写得太干净。

干净得不对。柳棉把两页并在一起，让洛言看：“同一日，赵家来买布，都是赵母经手。第一笔字迹重，墨干处有拖痕，因为赵母掏铜钱慢，掌柜等得烦，写完后又补了半文线钱。第二笔没有线钱，没有掌柜压记，也没有赵母按的旧欠符。只写赵家灵儿，青布一尺。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洛言盯着那一行。

赵家灵儿。

青布一尺。

那四个字写得端正，甚至比旁边更好看。可正因为好看，显得陌生。账册里真正的买卖常带着手忙脚乱的痕迹：半文线钱、旧欠符、鸡蛋抵、铜盆换、掌柜的重笔、柳棉的补注。唯独这一行，干干净净，像穿了一件不属于账房的衣裳。

阿石站在旁边，小声问：“是不是我的布？”没人答。

洛言想起赵灵儿玉牌背后的裂，想起井边那句“不是借来的”，想起她夜里也许正握着玉牌害怕。他胸口一阵发紧。若阿石买的两块灰布角料和赊针被削，赵灵儿名下又多出一尺青布，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很容易推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赵灵儿的光，是否真的借了阿石的名？可柳棉忽然合上账册：“别这么看。”洛言抬头。

柳棉眼神很冷：“你刚才已经在心里给她定罪了。”

洛言脸色一白。

“我没有……”

“你有。”柳棉说，“你看那一行字时，眼神和街上看热闹的人一样，觉得终于抓住一个能说出口的东西。洛言，账上写赵家灵儿，不等于赵灵儿亲手写的，也不等于她知道。账可能被人借名，借户，借门面。你若明日拿着这一尺青布冲到赵家门口，说她偷了阿石的东西，你和今日笑你的那些人没什么两样。”

这话很重。洛言低下头，手指攥紧硬饼边。硬饼已经干得发冷，边角硌进掌心。他想辩解，却辩不出。因为柳棉说中了。他确实有一瞬间想起井边那句三枚铜钱，想起自己被刺痛的脸面，想用这一尺青布刺回去。

阿石在旁边小声说：“她也不一定知道。”

洛言听见这句，心里更难受。阿石自己被削了名，却还在替赵灵儿留一点余地。

柳棉见他沉默，语气才缓了一点：“查账最怕两件事。一怕看不见，二怕太想看见。前者会漏，后者会冤。你要救阿石，就不能先把别人推下去。”

洛言慢慢点头：“我记住了。”

柳棉重新打开账册，把赵灵儿那一行用另一片旧布头夹住。她没有用灰布，而用了一片青布。青布很薄，颜色和赵灵儿玉牌的青有一点像。夹好后，她又把角料册、赊针册、正账三处对照抄在一张小纸上。她写字很快，却不乱，每一笔都落得清楚。

“明日去找赵灵儿。”柳棉说，“不是去问罪，是去问清楚。问她测灵前夜有没有买过青布，有没有让别人用她的名买过布，玉牌裂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洛言一怔：“你知道玉牌？”

柳棉看他一眼：“井边那么多人，青石镇有几句话能藏到第二天？”

洛言沉默。柳棉又说：“她若不肯说，你别逼。她现在也在怕。怕的人会撒谎，也会说狠话。你听账，也要听人。”

这句话不像柳棉先前的口气。她似乎说完自己也不太习惯，低头去拨算盘，算盘珠子被她拨得过响。

就在这时，油灯噼啪一声。灯芯爆出一点小火星，落在账页边缘。洛言下意识伸手去护账，柳棉也立刻按住纸。火星没有烧起来，只在那处被刮掉的名字旁边滚了一下，留下极小一粒黑点。洛言正要松气，阿石忽然说：“不是火星。”洛言低头。

那处黑点没有焦味，也没有烧过的黄边。它附在纸面上，细得像尘，却在油灯下泛出一种不该有的暗色。柳棉用指甲轻轻一刮，黑点没有碎，只拖出一道极淡的涩痕。

和石座旁那粒黑屑一样。

账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后院红豆粥还在小火翻泡。门外有人走过，脚步声从布庄门前经过，又渐渐远了。柳棉把账册慢慢合上，掌心压在封皮上，像压住一口忽然变深的井。

“明日找她。”柳棉说。

她顿了顿，声音比刚才低。

“但不是去问罪。”

洛言看着那两粒黑屑，点了点头。

“是去问清楚。”

洛言从衣襟里取出折好的红纸。红纸背面那粒黑屑仍在。两粒黑屑隔着账页与红纸相对，像两只微小的黑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