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言的呼吸停住。
赵灵儿的手指也僵了。她看着那个完整的“名”字,又想起测灵石座底下少了一笔的字,想起旧私塾墙砖上少了一笔的字,想起玉牌背后那道像缺笔的裂。她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像油灯芯爆出的小火星,亮了一下,就灭了。
柳棉低声说:“十年前完整。”
老秀才说:“所以现在缺的那一笔,是后来少的。”
没有人接话。
老秀才又补了一句:“镇规十年一拓,交县里存档。上一回拓就是那一年,镇正府嫌麻烦,拓完再没有拓过。中间那几年石面有没有人碰过,底纹怎么会变,我不知道。这张纸作得了十年前的证,作不了十年里头每一年的证。”
柳棉把镇纸又压紧了一角,问:“那中间七年呢?”
“七年里的事,”老秀才说,“没人拓,也就没人留底。这一处只能算待问,不能算已经问明。”
这句话太重。它不是推测,不是感觉,不是洛言说我看见,也不是阿石说我记得。它是一张十年前留下来的旧纸,沉默地把完整的笔画摊在众人面前。纸不会替谁喊冤,可纸也不会因为赵家喜事、镇正府章程、周鹤朱砂笔而改口。
洛言忽然觉得眉心发疼。
圆桌上,十年前的完整“名”、如今石座少笔“名”、旧私塾墙砖少笔“名”、账页被削的名字、玉牌裂痕,一起落了下来。金线比前几次都多,许多线急着相连,又互相牵扯。完整与缺失,旧与今,石与账,玉与字,在桌面上交错。洛言想看清,却被刺得眼前微黑。
柳棉发现他脸色不对:“洛言?”洛言扶住桌沿,摇头:“没事。”老秀才看了他一眼:“线多时,先看最旧的。”洛言怔住。
老秀才却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没有解释。他用指节点了点旧拓片上的完整“名”,又点了点红纸包里的黑砂:“旧字完整。新字缺笔。缺处有砂。先看这三样。”
柳棉用一根针尖轻轻拨开红纸上的黑砂,又从账页被削处刮下一点极细的黑屑。两粒黑砂放在一片白纸上,几乎看不清。她把油灯挪近,火光一照,两粒黑砂都泛出同样的暗涩。不是煤灰,不是普通泥,不像锅底灰,也不像墨渣。
赵灵儿轻声问:“这是什么?”
柳棉没有立刻答。她把黑砂凑近闻了闻,又用指腹轻轻捻了一点。刚一捻,她眉头就皱起来。
“有釉味。”她说。
洛言不懂。
柳棉解释:“布庄有时从镇西废窑买坏瓦片压布架。那里的黑釉烧坏后,碎成砂,就是这种涩味。不是很像,是很像。”
老秀才看她:“镇西废窑?”
柳棉点头:“废了七八年。以前烧瓦,后来窑火塌过一次,烧出一批黑釉坏瓦,卖不出去,堆在窑后。小孩子会去捡着玩,手上沾了很难洗。”
门外,赵虎的眼神动了。
镇西废窑。
他知道那个地方。小时候他和一群孩子去那里掏过鸟窝,也在破窑墙上刻过名字。那地方荒,塌了一半,没人管,最适合藏东西,也最适合让人证明自己胆子大。赵虎听见柳棉说黑砂来自废窑,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劲。他不想再站在门外听洛言、柳棉、老秀才一层层往下查,也不想让妹妹把玉牌交给洛言后,自己只能像个没用的人躲在雾里。
他悄悄后退。
木门被风推了一下,轻轻响。
屋里洛言猛地抬头:“谁?”
赵虎已经翻过矮墙,落地时手掌撑了一下,伤口疼得他差点骂出声。他咬住牙,往巷子外跑。药草膏子的苦味在雾里很快散开。
赵灵儿脸色变了:“是我哥?”
洛言没有答。他冲到门口,只看见雾里一个模糊背影,宽肩,黑布靴,跑得有些歪。那背影很快消失在去镇西的巷口。
柳棉抱起账册:“他听见废窑了。”
洛言把赌约纸重新收回怀里。白纸上的两粒比照黑砂仍各守原处,老秀才拿缺口茶盏倒扣住,又把原来的红纸折在盏边,只道:“别带进夜风里。”洛言没有再动它们,只提起桌角油灯。
老秀才咳了一声,声音沉下去:“废窑夜里不能去。”
赵灵儿往前一步,抓起桌上的裂玉牌:“我要去找他。”
洛言看着雾里赵虎消失的方向,赵灵儿袖中的玉牌冷得像冰。他知道赵虎这一去,不会只是看看。他要抢功,要证明自己不是没用的人,也可能要替妹妹找一个能骂、能打、能抓住的东西。
油灯在屋里晃了一下。
可废窑若真和黑砂有关,那里等着的未必只是坏瓦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