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秒很短。
短到连只来得及想清楚一件事:灰旗开价、敬礼、说,恰恰说明他们不能在这里动手——不是不想,是不能。碎星带入口有工会的监测浮标,公然击毁一艘注册船,灰旗的买卖就没法做了。
所以他们要先礼后兵。礼貌用尽的地方,就是碎星带的深处。
柯尔船长。老莫开口了,声音慢得像在哄孩子睡觉,十秒钟,报不出价啊。我们船上六个——哦不,三口人,得凑一凑。这样,你们跟在我们后面,等进了碎星带,到了工会锚站的灯底下,咱们当面谈,行不行?
通讯里静了两秒。
老丈,柯尔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点别的味道,你比我想象的,明白得多。
混饭吃的,谁不明白呢。老人说,那就这么定了?
……跟上去。柯尔说。
屏幕黑了。三艘船的引擎光,在黑暗里亮了起来。
小雀。老莫的声音,瞬间冷得像铁,进碎星带之后,听我口令。
船坞的缆,老人一字一字地说,进带之后,砍。
连愣了一下。那座船坞,那台机体——他们拼了命、冒了险、瞒着全世界捞出来的东西。
老莫——
阿连。老莫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钉进通讯频道,灰旗要的是核心,不是铁。船坞拖着,咱们谁都跑不了。砍了缆,船坞漂进碎星带,他们就得停下来翻——碎星带里翻一座坞,三天起步。
那机体——
机体在核心旁边,才是靶子。老人说,核心在船上,船上有人。你告诉我,保哪个?
连闭了闭眼。
……小雀,把核心的箱子转移到底舱夹层。他说,
——
碎星带,到了。
这里没有声音,只有光:大大小小的残骸在星光里翻滚,大的像山,小的像拳头,密的时候,探照灯照出去十米就撞上一堵铁墙,疏的时候,又能一口气漂过几十公里的空。
拾荒者在这里如鱼得水。
信天翁号一头扎进残骸的缝隙,船身侧转,收腹,擦着一块翻滚的舰桥残骸钻过去,船壳上的漆被刮出一道长长的白痕。老莫的手稳得可怕,口令一条接一条,像在念一首背了一辈子的诗。
后面,三艘灰旗的船,也钻了进来。
高机动舰在碎星带里,未必比拾荒船灵活。它们的火力强,炮口粗——可粗炮口在这里是累赘,转个身都怕扫到残骸。老莫赌的就是这个。
老人说。
连手里早已握着切割炬。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跟了九天的船坞——船坞里,那台黑色机体静静悬在泊位上,传感器缝隙里那点淡蓝色的光,一闪,一闪。
像在说:别丢下我。
……明年。连咬着牙,声音哑得自己都不认识,明年我回来接你。
切割炬落下。
四根拖缆,无声地崩断。船坞在惯性里缓缓向前,朝着最近的一堆残骸漂去,越漂越慢,越漂越深,像一头搁浅的巨鲸,沉进了碎星带的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