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再说什么,钥匙扣在指间转了一圈,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脚步声往电梯方向去了。
“走了,明天说。”
“好的。”走廊安静下来。
陆尘的视线回到桌上那颗糖上。糖纸透明,裹着橙色硬糖。边缘被手指温度软化过,微微皱起。对着光看,糖块内部有几道细小的应力纹,在光线里折射出几道金色亮痕。
他拿起那颗糖。撕开一角,含进嘴里。
甜。水果味,橙子还是柠檬,偏酸,在舌尖化开之后甜味盖过了酸。糖块在舌面上慢慢融化,表面变得光滑。含了一会儿,糖的轮廓在口腔温度下变得圆润,和舌头贴合在一起。甜味从舌尖蔓延到舌根,在整个口腔里铺开,带着一层极淡的酸作为底色。
他含着糖,手指搭回键盘上。
偏南方向安静了一整天。昨晚那声单脉冲之后再没出现过,暗紫色的闪光也跟着停了。
感知习惯性往总监办公室方向铺了一下,王磊还在。
波动不一样。不是评估型的平稳,那种像熨平衬衫一样的质感消失了。不是油腻,不是紧张。碎的。
像纸张被撕碎后撒在桌面上的细小声音,在精神层面形成一片细碎的杂音。不连贯,不规律,每一片碎片都在独自震动。
陆尘站起来。绕了一段路,经过走廊尽头那排暗着的格子间。
总监办公室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灯光,窄窄的一条,在地砖上铺开一道偏黄的亮色。
碎纸机运转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低沉的电机轰鸣,夹杂着纸张被刀片绞碎时的撕裂声。一阵一阵的,每响一次,停顿几秒,再响一次。感知穿过那扇门。
王磊站在碎纸机前。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捏着一叠文件,一页一页地往碎纸机里送。每送完一页,停顿两秒,确认完全绞碎,然后取下一页。
不是慌乱,是系统性地清理。
波动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质感,决绝。像一个人在做最后的扫尾,把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东西处理干净。不是仓皇掩盖,是主动的、有计划的收尾。
陆尘站在门外没有动。
嘴里的糖还在。甜味已经化了大半,剩下硬芯在舌面上缩小,边缘变得锋利,划过舌尖时有一丝细微的刺痛。
他转身走回工位,拉开抽屉。那摞证据照片压在文件夹底层,十七张打印件的照片,三张异常报销单的清晰记录。手机贴着内壁躺着。
手指在抽屉里停了一瞬,把手机拿了出来。屏幕亮起,十七张照片在相册里按时间排列,每一张都在,没有缺失。
锁屏,放回抽屉,合上。
太阳穴深处传来一阵压感,不是前些天那种颅骨两侧收紧的绳感,是从颅内向外推的深层压力,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侧膨胀,从内部顶住那块骨头,持续稳定,不跳不抽。
和嘴里糖的硬芯同时在身体里存在。
他坐回椅子上。碎纸机的声音停了,走廊尽头安静下来。王磊的波动在感知里收拢了,那一层“碎”的质感没有消失,但不再向外扩散。像一个人把散落的东西收拾好,装进箱子,盖上了盖子。他在扫尾。
不是察觉陆尘在收集证据,是察觉了更大的东西。比如,老钱那边出了问题。
如果王磊走了,证据链就断了。
陆尘站起来,往电梯方向走。路过前台时,保安室的老周从窗口探出头。
“今晚走得晚。”
“嗯。加了会儿。”
“比昨天还晚。”
“项目。”
老周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放回去。“刚才你们楼上那个,开门的声我听见了。”陆尘脚步没有停。
“这周你天天加班。”
“在忙。”
“你们总监也忙。”
陆尘看了他一眼。老周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他人还在楼上?”陆尘没有回答。
老周自己点了点头。“行,我就随便问问。”
“别多事。”
老周看了他一眼,把烟从嘴角拿下来,笑了一下。“我一个看门的,多什么事。”
他把窗台上的烟灰缸往里推了推。
“行了,路上慢点。”
“嗯,走了。”
电梯门打开。老周在窗口补了一句:“明天别熬这么晚了。”
陆尘走进了电梯,门合上。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机械声在封闭空间里闷闷地响着。糖在嘴里化到最后一层,甜味很淡了。他咽了一下,剩下的一丝甜顺着喉咙滑下去。
走出写字楼时他没有回头。王磊的“扫尾”不是心虚,是准备离开。如果王磊走了,证据链就断了。
明天。最迟后天,他必须做出决定。
夜风迎面吹过来,裹着沥青路面散尽余温后的微凉,在领口边缘贴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