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

“是一层覆盖。工艺叫‘壳’，但我不能告诉你谁做的、为什么做。”

“那你能告诉我什么。”

“能告诉你，这层壳不应该出现在畸变外围。有人把它放在那里，是有目的的。”

“什么目的。”

“你不知道比较好。”陈默的声音收得很紧，“这件事不在考核范围内。”

陆尘把纸折回去，指尖在纸面上多划了一道才对齐。

“如果我不去呢。”

“那你的考核只有两起通过。第三起算未完成。”

“会怎样。”

“不会怎样。只是记录上会写，你选择了不进入。”

“你自己决定。”陈默说，“我不会替你做，从一开始就不会。”

陈默转过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还要去？”

“既然壳下面什么都没有，那就更要去看了。”

陈默没有再说话。脚步声在楼道里一阶一阶地沉下去。到二楼拐角，声控灯灭了。

陆尘站在门口。晨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指腹按在门框边缘，木质纹理在压力下微微变形，力道比平时弱。像信号走了一段弯路才到末端。他握了一下拳，松开。门在身前关上。

从口袋里摸出那几粒石子，搁在掌心里，让棱角压着虎口。痛感清晰，但握拳时末端的力道无法完全收拢，像手指和手臂之间的那根线松了一截。他把石子放回去，拿起皮质笔记本，翻到“钥匙”那页，纸的纹理比平时更细，力量感更弱。他合上本子，出门。

公交车穿过城区。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铁皮座椅的凉意隔着布料传上来。左手握在扶手上，金属管的压力和温度都在，但没有以前那种一握就紧的确定感。

斜前方，一个小女孩趴在窗户上数电线杆。她妈妈拉了她一下：“别趴，脏。”小女孩不情愿地坐回来，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

他在倒数第二站下了车。

火葬场的铁门半开着。掌腹贴上去的瞬间，触感先于温度传回来，铁锈的颗粒感压在指纹里，粗糙，干燥，像砂纸经过无数次日晒雨淋后留下的质地。铁皮被晒到微温，阴影部分还残留着夜间的凉。门轴需要上油了，推开门时，摩擦的声响通过手掌传到前臂，在骨头里轻轻震了一下。

但表层不一样。

感知碰触到表层的那一刻，他认出了那种质感。灰色薄壳。和走廊尽头那个人身上的一模一样。工艺一致，像同一双手在不同材料上做的同一个动作。但比之前见到的都厚。

他在铁门内侧站定。感知在那层灰色薄壳表面停住，没有穿过去。

那层壳在呼吸。

不是畸变在呼吸，畸变在壳底下，被包裹着。是那层壳自己在呼吸。每次吸气时，薄壳边缘微微收紧，像一层膜被绷紧，每次呼气时，表面松弛一丝，颜色从灰白渗出一丝暗。不是活的东西，但也不是死的。

右手还搭在铁门上，手指微微收拢，但虎口的压力比平时轻。铁门的冰凉从接触面渗进来，和掌心里那几粒石子的硌感混在一起。铁皮表面有一块漆皮翘起来，边缘刮着他食指侧面，力道不够，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后颈和肩胛骨之间的酸胀感在这时候泛上来。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颈椎发出极细微的咔嗒声。指尖的乏力感在转动肩膀时也被带了出来，连捏合指腹这样简单的动作都需要比平时多一分的意识去控制。

风从焚化炉方向吹过来，带着铁锈和烧过的东西混合的气味。掌心里的锈蚀触感、指尖的乏力感、后颈的酸胀，全部叠在一起，在同一秒内撞上他的身体。

他没有动。感知在那层灰色薄壳表面停着，感受着它的呼吸节奏，吸气，收拢，颜色暗一丝，呼气，松弛，颜色浅一点。循环，持续，像一台不需要燃料的机器在自己运转。

那层壳在建筑深处的阴影里收紧又松开，像肺叶在胸腔里做一次无声的扩张。

他没有把手移开。也没有向前走。他在等一件事，确认完这层壳下面包着的东西，和前两起畸变不是同一类。它只是一个饵。有人做好了，放在这里，等对的人来咬。

指节上的力道又轻了一分。握力还在往下走，不急，像潮水退去时最后那一波浪，一直在退，不慌不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