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帐的东边角上,确实背风。
翟山蹲在那儿,背靠着帐子的绳桩,一动不动。
帐里的声音隔着一层毡,闷是闷,可字字能听清。
“一万二。”是他爹的声音,“兵器全,甲全,还带着弩。”
“咱们能凑多少?”
“能拿刀的,一万八。”翟弘接的话,“可里头一多半是庄稼汉,见过血的不到六千。”
“六千对一万二。”翟让说,“说说吧,怎么打。”
帐里有人挪了挪凳子,咳嗽了一声。
“打不了。”翟弘先开口,“依我说,收拾东西,往南边走。荥阳的兵是来立功的,扑个空,交代不过去,自然就回去了。”
“走了以后呢?”
“过阵子再回来。”
“寨里的粮怎么办。”另一个声音接了,“九万石粮,走得动么?”
“烧了。”
帐外的翟山,猛地攥紧了拳头。
“烧了?!”单雄信的嗓门炸开,“翟弘,那是九万石粮!底下几万张嘴嚼一冬的!烧了咱们喝西北风?”
“不烧留给官军吃?”
“老子跟他们拼了!”
“拼?”翟弘的声音尖了,“单雄信,你倒是说说,六千打一万二,怎么拼?拿你那杆槊挨个戳过去?”
帐里吵成了一锅。
翟山蹲在外头,听着里头一句一句地吵。
吵了一炷香。
然后所有的声音一起断了。
不是吵累了。是有人开了口。
“寨主。”
李密的声音不高,可帐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密有一策。请寨主先答一个问题。”
“你问。”
“荥阳郡丞出这一万二千兵,是为了打瓦岗,还是为了向郡里交差。”
帐里没人答得上来。
“是为了交差。”李密说,“他的军报上写着瓦岗贼三万众,破韦城、掠仓廪、焚官署。这份军报已经递上去了。”
“递上去了,他就得把这三万贼剿掉。”
“可他手里只有一万二。”李密的语速很慢,“三万贼,一万二千兵,能剿得动么?”
“剿不动。”
“所以他要的不是剿,是一场能写进军报的胜仗。”
帐外的翟山,脊背上一层汗。
他昨夜想了一宿的东西,李密一句话说到了根子上。
“那怎么样?”翟让问。
“给他一场胜仗。”
帐里炸了。
“送?!”
“不是送。”李密说,“是卖。”
“怎么卖?”
“弃寨。”
单雄信第一个吼起来:“又是跑!”
“不是跑。”李密说,“是让他看着咱们跑。”
“寨里现在有九万石粮,运不走。可运不走的,未必要烧。”
“把粮分成三处。一处留在寨里,不动。一处装车,走南边的官道,走得慢些,让他的探马看得见。”
“最后一处呢。”
“最后一处,运进山,藏起来。”
单雄信手里那块干肉,停在半路上。
“郡兵到了寨下,看见的是什么?”李密说,“看见的是一座空寨,一堆没运完的粮,和一支正在往南跑的车队。”
“他会怎么办?”
“追。”单雄信闷声说。
“他会分兵。”李密说,“一半进寨守粮,一半去追车。因为粮是功劳,车也是功劳。他两样都想要。”
“一万二千人,分成两个六千。”
帐里,有人把凳子往前挪了半尺。
“进寨那六千,进的是一座咱们住了三年的寨子。哪条道能上人,哪条道上不去,咱们比他清楚。”
“追车那六千,追进的是南边那条沟。”
“沟里能过几个人?”
“三个。”单雄信说,“并排三个。”
“对。”
李密说完就没声了。
帐里,只听得见炭盆里的火苗噼啪。
“好计。”翟让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东西,“蒲山公,好计。”
“不敢。”
“怎么分派?”
“寨中之事,密请寨主亲自坐镇。”李密说,“弃寨这一步最险。几万人要在两日内动起来,粮要分三处,车要装得像真的。这中间只要有一队人先跑了,戏就穿帮了。”
“镇得住这几万人的,只有寨主。”
“那沟里那一仗呢?”
“请单大将军领三千精骑埋伏。密随军参赞。”
帐里响起一片应诺声。
翟山蹲在帐外的绳桩边上,一动没动。
散帐的时候,人一个一个从帐里出来。
他还蹲在那儿。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李密的最后一句话。
镇得住这几万人的,只有寨主。
这句话说得漂亮,说得诚恳,说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翟山听出了另一层。
寨主坐镇。仗是别人打的。
打完了,斩首多少、俘获多少,写在军报上、传遍寨子的,是那三千精骑,是单雄信,是蒲山公的计。
而寨主,在寨里坐了两天。
他想起昨夜他爹说的那句话:谁能让这几万人吃上饭,老子就服谁。
这一仗打完,全寨的人,都会开始琢磨同一个问题。
到底谁能让大家吃上饭。
天黑以后,翟山去了主帐。
翟让正在磨刀。这条汉子磨刀的架势很凶,一下一下,蹭得火星子直冒。
“来干什么。”
“爹,我有个想法。”
“说。”
“沟里那一仗,你去。”
磨刀石停了。
翟让抬起头。
“你说什么?”
“沟里那一仗,你带兵去。”翟山说,“寨里让二叔坐镇,或者让单二叔留下。”
“为什么。”
翟山早就想好了怎么说。
“爹,我问你一件事。这半个月,寨里打了几仗?”
“一仗。”
“谁打的。”
“单雄信打的。”
“计是谁的。”
翟让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