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涧坞在瓦岗西面六十里,一座石头垒的坞堡,堡里三百户人家,堡主姓石。
单雄信的三千人到的时候,隋军东路两千人已经围了坞堡两天。
翟山带着二十个人,跟在中军后头。
按令,他不许下令。
他也确实一个字没说。他从出发那天起,就带了个小册子,一路走一路记。
第一件让他记下来的事,发生在离石涧还有三十里的地方。
单雄信忽然下令扎营。
天才刚过午。
“二叔,这就扎营?”翟山没忍住。
“不许问。”
“……哦。”
他把这句话记下来:正月十七,午后扎营,距敌三十里,未至战地。原因不明。
第二天天没亮,大军拔营。走到石涧外围的时候,正是辰时。
翟山才明白过来。
三十里,一夜歇足,天亮开拔,到战地正好是辰时。人不累,天亮堂,隋军的斥候刚换过班。
他在册子上把原因不明四个字划掉,添上了自己的猜测。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跑去问单雄信。
“二叔,昨天午后扎营,是为了今天辰时到?”
单雄信正在整甲,头也不抬。
“不然呢。”
“为什么是辰时?”
“早了看不清,晚了人乏。”单雄信说,“再说他们换哨在卯末。刚换的哨最松,站了一夜的那批刚睡下。”
翟山把这句话一字不落地写进册子。
“二叔,这个您怎么知道的?”
“老子当过隋兵。”单雄信把甲带一勒,“换哨那会儿,老子回回都眯一觉。”
开打前,还有一样东西让翟山记了下来。
单雄信下的最后一道令,跟打仗没关系。
“各队清点水囊。空的现在灌满。”
“二叔,这会儿灌水?”
“打起来了没工夫喝。”单雄信说,“可打完了得喝。”
“打完了再灌不行么?”
“打完了人是散的,谁去灌?”单雄信一指坞堡外那条小河,“再说打完了这条河里是什么,你猜得着么。”
翟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条河从坞堡下头流过去,等会儿两千人和三千人要在河边上打一场。
他把这一条记了下来,记完手心有点凉。
打起来的时候,翟山在中军后头一个土包上。
隋军两千人,围坞堡的一面用了八百,剩下一千二结阵,正面迎战。
单雄信的三千人压上去。
翟山第一次从这个位置看一场仗。
他从前打的仗,是二百人、一百二十人,趴在土坎后头,眼睛里只有面前那一段道。
现在他看见的是整片战场。
两条黑线撞在一起。撞上的那一瞬,声音是闷的,像两袋粮摔在地上。
然后是喊,是铁器响,是马嘶。
前排的人往前,后排的人跟上。有一段线往里凹了,凹进去半丈,又被顶回来。
翟山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划。
“正面接战。我军三千对一千二,未能一冲即破。”
“接战一炷香,敌阵未乱。”
一炷香以后,他看见了单雄信的第一个动作。
那条大汉一直骑在中军前头没动。这会儿他把槊举起来,往左边一指。
左翼的五百人动了。
不是冲上去,是往侧后方退。
翟山愣住了。
打得正紧,为什么退?
隋军那边显然也没想到。左边的阵线往前压了半步,追了上来。
追出去二十步,隋军自己的阵线就出了一道口子。
单雄信的槊,指向那道口子。
中军八百人从正面斜插进去。
坞堡那边同时开了门。堡里的丁壮举着锄头铁叉冲出来,撞在隋军背后。
三面一夹,隋军那一千二百人的阵,塌了。
从举槊到塌阵,前后不到半炷香。
翟山站在土包上,手心全是汗。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东西。
塌阵之后的事,翟山也记了。
隋军往西溃,单雄信没有追。
三千人在原地列住,鸣金,收拢,清点。有十几个瓦岗兵红着眼想追出去,被队头一把揪了回来。
“二叔为什么不追?”翟山在土包上问身边的传令兵。
那传令兵是老营的,跟单雄信十来年。
“大将军的规矩。”他说,“西边二十里是隋军中路的地界。追出去五里,就撞上人家的接应了。”
“那要是他们没接应呢?”
传令兵咧嘴一笑。
“少寨主,您这话得去问大将军。”他说,“反正俺跟了他十来年,他从来没在不知道对面有没有接应的时候追过人。”
打完打扫战场,单雄信从阵里出来,甲上全是血,那只肿过的眼睛这会儿又肿了。
“记着了没?”
“记着了。”翟山把册子举起来,手还在抖,“二叔,我问三件事。”
“问。”
“第一,您为什么让左翼退?”
“他们阵结得太实。”单雄信抹了把脸,“实阵你正面推,推一天也推不动。”
“得让他自己散。”
“怎么让他散?”
“让他觉得赢了。”单雄信说,“他赢了就想往前追。追了,阵就散了。”
“第二件。”翟山接着问,“您怎么知道他会追?”
单雄信愣了一下。
“他不追干什么。”
“可要是他不追呢?”
“那老子就换个法子。”单雄信理所当然,“他不追,老子就正面接着推,推到他累。”
“左翼那五百人再绕回来。”
翟山把这句写下来,写得很慢。
写完了,他在旁边画了个圈,又在圈外头画了两个。
他从前打仗,是先想好一个法子,然后把每一步都算死。算准了就赢,算错一步就崩。
单雄信不是。
单雄信手里同时握着三四个法子。他往那儿一站,看对面怎么动,随手就换一个。
“二叔。”翟山抬起头,“第三件事。”
“说。”
“坞堡开门那一下,是您安排的?”
“不是。”
翟山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