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二,卯时,瓦岗三路出寨。
翟山没有跟着任何一路。
他在军师府的堂上,面前摆着三张纸。
纸的最上头,分别写着三个字:西、北、南。
李密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是一支笔。
“少寨主。”李密说,“今日起,你我谁也不许离开这张案。”
“军师。”
“三张纸,你记两张,密记一张。”李密说,“密记西路。”
“西路是我爹。”
“所以密记。”
卯时三刻,第一条进来:西路出寨十里,一切如常。
辰时,三条一齐到。北路八里,南路十二里,西路十六里。
“军师。”翟山抬起头,“西路快了四里。”
李密的笔停了。
“传令。”他说,“西路,缓行。”
“军师,这才第一个时辰……”
“第一个时辰差四里,一天一夜就差六十里。”李密说,“传。”
传令骑跑出去了。
翟山低下头,在自己那张纸的最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那行小字不是消息。
是他自己写的。
“辰时,西路快四里,军师传令缓行。”
“记这个做什么?”李密瞥了一眼。
“记着往后。”翟山说,“往后再有分兵,头一个时辰就该盯这个。”
李密没再说话。
堂上的两支笔,一直写到深夜。
午时,北路逐走隋军斥候八骑。未时,南路过老龙口,道泥泞。申时,西路扎营,距大海寺三十里。
戌时,南路距大海寺五十里。
李密放下笔。
“慢了。”他说。
“南路慢了八里。”
“传令西路、北路,原地待命。”李密说,“等南路。”
“军师,等一夜,天亮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也得等。”李密说,“少寨主,两路人到了,三路人打不成。”
翟山把这句话,也记在了自己那张纸的底下。
“戌时末,南路慢八里,军师令另两路待命。”
那一夜,堂上的灯,没有灭。
三月初三,寅时。
第一条要紧的消息进来了。
“河西!徐世积部五百骑,丑时抵河西五里!”
“沟东两千四,沟西两千四,跟寨主说的一模一样!走的驮道,三个半时辰,一个人没撞上!”
翟山写字的手,抖了一下。
“徐先生没打沟东。”那骑手接着说,“他绕到沟西,从西边烧。”
“为什么从西边?”
“西边的风。”
三月的风,从西往东。
“烧了多少?”
“报不上来。小的走的时候火才起来。”那骑手咽了口气,“可小的在十里外回头看,半边天是红的。”
寅时末,第二条。
“河西!沟西粮车尽焚!沟东隋军渡沟来救,被徐先生的五百骑冲了两回,冲散了!”
“徐先生已撤,往南走的。”
“咱们折了多少?”
“折了三十七个。”
李密在纸上,把两个字圈了起来。
“少寨主。”他说,“第一步,成了。”
翟山没有说话。
他在自己那张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寅时,河西粮尽焚。徐世积部亡三十七。”
写完,他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驮道三个半时辰,无一撞见敌骑。第九站三日无警报,属实。”
卯时,第三条。
这一条不是站上的人送的。
是李密自己判断的。
他站起来,走到墙前,把那张写着的纸,取了下来。
“少寨主。”他说,“秦琼那一千人,密现在知道去哪儿了。”
“军师说。”
“他在圃田。”李密说,“张通守把最能打的一千,撒出去堵瓦岗往北的路。”
“他怕咱们往北跑。”
“那现在呢?”
“现在他的粮没了。”李密说,“他要回师救粮,第一件事是把秦琼调回来。”
“秦琼从圃田到大海寺,八十里山道。”
“他赶不上。”
翟山盯着那张图。
“军师。”他说,“那大海寺那一仗,秦琼不在?”
“不在。”
两个人隔着案对望。
“少寨主。”李密说,“这是天。”
辰时,第四条。
“西路!寨主亲率一路,抵大海寺西洼地!”
“北路!抵大海寺北丘!”
“南路!抵大海寺南丘!”
李密把笔放下了。
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把三张纸并排铺开。
三路人马,从三个方向出寨,走了一天一夜,在四十里外的同一个地方会齐了。
“少寨主。”
“军师。”
“你的二十四个站。”李密说,“今日办成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一万五千人分兵一天一夜,没有一路走散。”
他把三张纸叠在一起。
“密带兵这些年,没见过。”
巳时,张须陀回师。
消息是南丘上的站报回来的。
“隋军拔营,全军东向!”
“三千二百人,急行!”
“辎重不带,只带三日干粮!”
李密把这条消息记下来,抬起头。
“少寨主。”
“军师。”
“他上钩了。”
不带辎重,只带三日干粮。
急着救粮的人,走最快的道。
“他会到大海寺。”翟山说。
“他会到。”
午时,大海寺。
这一天在军师府的堂上,是这样过的:一条消息进来,写一行。再一条进来,再写一行。
翟山这辈子最大的一仗,他没看见一个人,没听见一声喊。
他看见的是纸。
午时初:隋军前锋入洼地。
午时二刻:西路寨主部接战。
午时三刻:西路后退。
翟山的手,握紧了炭条。
后退。
按计,西路是饵,接战就退。
可是这个字写在纸上,跟这件事发生在四十里外,是两回事。
他爹在那四十里外。
午时四刻:西路退二里,隋军追。
未时初:北丘、南丘同时压下。
未时二刻:隋军三千二被围于洼地。
翟山写下这一行的时候,手是抖的。
未时三刻的消息,来得慢了两刻钟。
送信的骑手进堂的时候,浑身是土,一条胳膊上带着血。
“怎么了?”
“洼地边上乱了。”那骑手喘着气,“隋军突了一次。”
“突出去了?”
“突出去了。”
堂上,李密的脸色变了。
“往哪个方向突的?”
“西北。”
“多少人?”
“看不清。有人说三百,有人说五百。”
“寨主呢?”
“寨主没事!寨主的旗还立着!”
李密缓缓地坐了回去。
“少寨主。”他说,“记下来。”
“未时三刻,隋军突围西北,约三五百。”
翟山写完这一行,抬起头。
“军师。”
“嗯。”
“突出去的,是他自己么?”
李密没有答。
申时初,消息又来了。
这一条,让堂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隋军突围者回来了!”
“什么?”
“突出去的那三五百人,回来了!”那骑手嗓子都劈了,“他们从西北又杀回洼地了!”
翟山猛地站了起来。
“为什么?”
“不知道!”
李密站在案后,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缓缓开口。
“少寨主。”他说,“密知道为什么。”
“军师说。”
“他突出去了。”李密说,“他自己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