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呢?”
“剩下的是这半年新来的。”他挠着头,脸涨红了,“少寨主,俺回去就背。”
“不用回去。”翟山说,“现在背。”
“现在?”
“现在。”
那天下午,堂上的人看着这个东郡来的抢道汉子,站在堂中间,一个一个地背名字。
背到第五十三个,卡住了。
他在堂上站着,憋得满头是汗,最后一跺脚。
“少寨主,剩下那十来个俺真背不出来!”
“背不出来怎么办?”
“俺去问!”王当仁扭头就往外跑,“俺现在就去挨个问!”
堂上笑翻了。
第七拨来得最晚,天都黑了。
来的只有三个人,牵着两匹瘦马。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手里没有兵器,只抱着一个包袱。
“老朽姓房。”他进堂就长揖到地,“原是荥阳郡的一个书吏。”
“老先生找谁?”
“老朽不是来投军的。”那老者把包袱放在地上,打开。
里头是一摞册子。
“老朽在郡里管了二十年户曹。”他说,“张通守死后,郡里乱了。老朽把这些东西带出来了。”
崔敬在旁边,一眼扫过去,整个人僵住了。
他扑过去,抓起一本翻开。
翻了三页,这位仓曹吏的手开始抖。
“少寨主。”他的声音都变了,“这是……这是荥阳全郡的户册。”
“多少?”
崔敬翻到最后一页。
“三十七县。”他说,“二十九万户。”
崔敬把那本户册抱在怀里,两只手扣得死死的。
那天夜里,军师府的堂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二十九万户的户册。
另一样是徐世积的账。
李密先看了半个时辰的户册,然后把它推开了。
“少寨主。”
“军师。”
“今天进寨的,多少人?”
“到掌灯,四千一百。”
“昨天呢?”
“三千二。”
“前天?”
“两千七。”
李密点了点头。
“照这个涨法,十天以后是多少?”
翟山没有立刻答。
他蹲下去,用炭条在地上算。
一天涨五百到八百。十天以后,一天进寨的就是一万。
“军师。”他站起来,“十天以后,一天一万。”
“一个月以后呢?”
翟山的手,停住了。
李密把徐世积那本账推了过来。
“少寨主,你自己看。”
翟山翻开。
第一页只有一行数。
“三月十一,全寨在册口,八万四千七百。”
第二页也只有一行。
“存粮,六万九千石。”
第三页是徐世积自己写的一句小字。
“照三月十一之口,每日耗粮一千一百三十石。”
“存粮,可支六十一日。”
翟山盯着那三个字。
六十一日。
一个月零一天。
“军师。”他抬起头,“上个月徐先生报的,是撑到三月。”
“上个月全寨三万七。”李密说。
“今天八万四。”
“十天以后呢?”
李密没有答这一句。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把门帘掀开。
外头是三月的夜,山下的官道上,火把连成了一条线,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那是还在往瓦岗来的人。
“少寨主。”李密说,“今天堂上,那个王当仁说了一句话。”
“哪一句?”
“他说,投瓦岗那个少寨主。”
李密放下帘子,转过身。
“这句话如今在河南道,一天传出去一百里。”
“它给咱们带来了三百个丁壮,六十几个抢道的,二十九万户的册子。”
“它明天还会带来一万个人。”
“后天再来一万。”
他走回案后坐下。
“少寨主,密现在要问你一句话。”
“军师问。”
“这些人来了,谁给他们饭吃?”
堂上,翟山站在那两样东西中间。
左边是二十九万户的户册。
右边是六十一天的粮。
“军师。”他终于开口,“我今天在道口,看见一个人领了两回粥。”
李密抬起眼。
“抓了?”
“没抓。”翟山说,“他婆娘和两个娃在三里外的坡上躺着,他一个人来的。”
“那你怎么办的?”
“派人去接他家里人了。”
李密盯着他,看了几息。
“少寨主。”他说,“今天他领两碗,你派人接他一家四口。”
“明天有一千个人领两碗,你派多少人?”
翟山没有答。
“再往下。”李密说,“后天有一万个人,他们不领两碗,他们领两碗以后,把多的那一碗端出去卖。”
“卖给谁?”
“卖给排不上队的。”李密说,“一碗粥能卖三个钱。三个钱,够买半块饼。”
“他饿着卖粥,就为了那三个钱。”
“你怎么办?”
堂上,翟山盯着地上那本户册。
“军师。”他说,“我今天记了七个字。”
“哪七个?”
“分不清谁领过了。”
李密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少寨主。”他说,“你记的这七个字,是这一卷账里最要紧的一笔。”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缺的不是粮。”
李密站起身。
“你缺的是,知道谁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