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七傍晚,柱子来找他。
“少寨主,弟兄们问,几时回寨。”
“急什么。”
“不是急。”柱子挠头,“干粮只够两天了。”
翟山算了一下。
“留一天的。”他说,“剩下的,分了。”
“分给谁?”
“坡下东南角那一片。”
柱子瞪圆了眼。
“少寨主,那一片得有几千人!咱们那点干粮撒下去,一人分不着一口!”
“不撒。”翟山说,“找那个抱着娃、席子边上蹲着的孩子。”
“就给那一个?”
“就给那一个。”
柱子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少寨主,昨天你还说,给了一个,明天就得跪一片。”
“今天我改了。”
“为啥改?”
翟山望着底下那片人海。
“因为今天我下去走了四个时辰。”他说,“底下有十万个。”
“我救不了十万个。”
“可我要是连一个都不救,回头我看不了自己那本册子。”
柱子拎着干粮袋子下坡去了。
四月初七夜里,翟山没有走。
他跟柱子说要回寨,可到了半夜,他把老瓜和另外三个人叫了起来。
“带上绳子。”
“少寨主,去哪儿?”
“东南角。”
夜里的城墙,比白天看着还高。
四个人贴着壕沟外沿摸过去,走走停停,走了半个时辰才摸到东南角。
翟山蹲在壕边,抬头看。
白天在坡上看,这一段确实比别处矮半丈。
近了看,才明白为什么矮。
“这一段是补的。”老瓜摸着壕沿的土,压低了声音,“少寨主你看,土色不一样。”
“什么时候补的?”
“新土。”老瓜捻了捻,“最多两年。”
“为什么要补?”
“原来这儿塌过。”
翟山抬头,把那一段城墙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补过的墙面比两边的旧墙平整,可平整得不对。
“老瓜。”
“在。”
“夯土墙是一层一层夯上去的,对不对?”
“对。一层筑一层,中间要下木骨。”
“那你看这一段。”翟山指着墙面,“层线呢?”
老瓜眯起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没有层线。”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一段不是夯的。”老瓜的声音抖了,“是堆的。”
“堆的?”
“土倒上去,拿板子拍平,外头抹一层泥。”老瓜说,“看着跟夯的一样,可里头是散的。”
“为什么这么干?”
“省工。”老瓜说,“夯一丈墙要三十个人干十天。堆一丈,三天。”
翟山蹲在壕边,摸着那面墙。
土是凉的,也是硬的。可他用刀尖在墙根戳了一下。
刀尖进去了两寸。
“记住这个位置。”他说。
“少寨主,那要是拿炮砸……”
“不砸。”
“那怎么办?”
翟山把刀收回鞘里。
“这一段先记着。”他说,“今夜我要看的不是这个。”
“那看什么?”
“看东北角。”
东北角的壕沟里,有味儿。
隔着五十步就闻得见,酸的,馊的。
四个人猫着腰摸过去。壕沟底下堆着一片黑乎乎的东西,是城里倒出来的泔水,倒了很久了,堆成一个坡。
翟山跳下壕,蹲在那片泔水堆边上。
他用刀拨了拨。
拨出来一样东西,举到月亮底下看。
米。
不是几粒。是一整块,成团的,馊了的。
“少寨主,这是……”
“饭。”翟山说,“倒出来的饭。”
老瓜的脸色变了。
“城外十万人吃草根,城里往壕里倒饭?”
“不光倒饭。”翟山用刀往深处拨,拨出一块骨头,“骨头,肉的。”
老瓜蹲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少寨主。”他最后开口,“俺想砸墙了。”
“我知道。”
“那咱们……”
“老瓜。”翟山把那块骨头扔回壕里,“你今天要是十万人里的一个,站在这条壕边上,看见这个。”
“你怎么想?”
老瓜没有答。
“你会想什么时候冲。”翟山站起来。
“不是想冲不冲。”
“是想哪一天冲。”
爬出壕沟的时候,出了点事。
城头上换岗,火把从东往西移。四个人趴在壕沿下头不敢动。
火把停在他们头顶上。
“底下什么响?”城头有人喊。
翟山把脸埋进土里。
“野狗。”另一个声音说,“天天来翻那堆。”
“打不打?”
“打个屁。”那声音带着困,“箭都省着吧,这个月的箭只发了三十支。”
火把移开了。
四个人在壕底趴了半炷香才敢动。
爬上壕沿,老瓜压着嗓子。
“少寨主,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他们的箭,一个月只发三十支。”
“记下来。”翟山把土从脸上抹掉,“这一条比东南角那面墙值钱。”
“为啥?”
“因为墙塌了他们能补。”翟山说,“箭没了,补不上。”
四月初八,天没亮,翟山回了坡上。
到了坡上,柱子扑上来。
“少寨主你昨夜去哪儿了!”
“看墙。”
“看出什么了?”
“看出两样。”翟山把水囊里的水灌了一口,“一样是东南角能进。”
“那另一样呢?”
“另一样是。”翟山看着底下那片人海,“他们比咱们急。”
那天上午,翟山做了一件他这一路都没做的事。
他去找了族老。
底下那十万人,是按乡里聚的。一村一片,一片有一个说话的。这些说话的人,每天午后聚在东边那个土台子上。
翟山换了身破衣裳,混进了土台子底下听的人堆里。
台上坐了十几个老头。
他听了一炷香,听懂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们已经商量了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