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那天,瓦岗有三千骑。
今天九百。
“少寨主。”柱子在旁边小声说,“单二哥昨天喝了半宿。”
“他说什么了?”
“他没说什么。”柱子说,“他就一直数。”
“数什么?”
“数马。”
四月二十四,军师府派人来了兴洛仓。
来的是徐世积,带着两百个书吏和一箱印。
他在城门口那张桌子旁边,又摆了三张桌子。
“少寨主。”见了翟山,他先拱手,“军师府的分派,我带来了。”
“怎么分?”
徐世积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
“军师府令,四月二十四。”他念,“兴洛仓事,分为两项。”
“第一项:仓窖、粮秣、领粮签押、账目造册,归军师府。”
“第二项。”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
“仓城秩序、流民安置、棚户造册、疫病防治、道路水源,归翟山。”
翟山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
“徐先生。”
“嗯。”
“这第二项,是军师的意思,还是寨主的意思?”
“军师拟的,寨主准的。”
“军师有没有说别的?”
徐世积想了想。
“军师说了一句。”
“说什么?”
“军师说:粮是死的,人是活的。”徐世积说,“死的归他,活的归你。”
翟山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徐先生,我也有一句话,请你带回去。”
“少寨主说。”
“告诉军师,我接了。”翟山说,“不过我这一项,得跟他借东西。”
“借什么?”
“借粮。”
徐世积笑了。
“少寨主,你这一项和他那一项,中间就隔着这一样东西。”
“我知道。”
“那你今天要借多少?”
翟山转过身,往城东那片望不到头的窝棚看了一眼。
“今日城东一万一千四百新到。”他说,“一人一天一升,一天一百一十四石。”
“往后每天都有新到的。”
“我要一个数,往后每天照这个数拨。”
“多少?”
“八百石。”
徐世积把这个数记在本子上,抬起头。
“少寨主,我先跟你说个实话。”
“徐先生说。”
“军师府昨日算过全寨的账。”徐世积说,“三万兵,一天六百石。老营、家眷、工匠、驿站,一天四百石。”
“流民这一项,军师批的额是五百。”
翟山愣住了。
“五百?”
“五百。”
“今天城东一天就得一百一十四石,那是新到的一万一千四。”翟山说,“城东如今已经有多少人,徐先生知道么?”
“我知道。”
“多少?”
徐世积把本子翻过来,给他看。
那一页上是个数。
十九万。
“十九万人,一天五百石。”翟山说,“一个人一天二合六。”
“二合六是多少?徐先生。”
徐世积没有答。
“是一天两小碗稀的。”翟山说。
“喝两碗稀的,能不能活?”
“能活。”徐世积说,“饿不死。”
“那能不能干活?”
徐世积的手,慢慢把本子合上了。
“不能。”
“干不了活,就搭不起棚。”翟山说,“搭不起棚,就一直是无棚。”
“一直是无棚,明年这个时候还是十九万个无棚的人。”
城门口,四张桌子后头,两百个书吏正在造册。
翟山站在那儿,望着城墙里头那三千个窖。
“徐先生。”
“嗯。”
“你今天来之前,见过军师么?”
“见过。”
“他有没有说,要是我嫌五百石少,怎么办?”
徐世积沉默了一息。
“说了。”
“说什么?”
“军师说。”徐世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少寨主若嫌少,请他自己来跟密算这笔账。”
“密的案上有一张纸,上头写着瓦岗一天该出多少粮。”
“那张纸上,加一斗,就得从别处减一斗。”
“请他来指,减哪一处。”
城门口,四张桌子后头,笔在纸上刮着响。
“少寨主。”徐世积把本子收起来,“我再多说一句。”
“徐先生说。”
“军师那张纸我看过,上头一共九项。”徐世积说,“军粮六百,老营四百,家眷一百八,工匠六十,驿站四十,将作三十,医棚二十,储备三百,流民五百。”
“加起来两千一百三十石。”
“一天两千一百三十石。”翟山说,“兴洛仓两千四百万石。够多少天?”
徐世积愣了一下。
“少寨主自己算。”
“一万一千天。”翟山说,“三十年。”
“三千个窖够瓦岗吃三十年。可军师给流民批五百石,一天两小碗稀的。”
“为什么?”
徐世积往城墙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少寨主,我替军师答一句,答完了你别恼。”
“你说。”
“因为那三十年,是按十二万口算的。”徐世积说,“如今城东十九万,加上瓦岗本寨十二万,三十一万。”
“再算下去。”他停了一下,“兴洛仓开了的消息,一天传出去一百里,这话是你自己说的。”
“下个月是多少?”
翟山站在那儿。
“军师那张纸上的九项,是按今天算的。”徐世积说,“下个月要是来了五十万人,第九项该写多少?”
城门口的风吹过来,把桌上的纸吹翻了一页。房老头伸手按住了。
“少寨主,军师不是不给。”徐世积说,“他是不敢先给。”
“为什么不敢?”
“因为他一给,就得一直给。给到什么时候,他不知道。”
“他手里那三千个窖是死的。”
“外头来的人是活的。”
“活的那一头,没有数。”
翟山望着城东那片望不到头的窝棚。
那片窝棚的边界,昨天还在三里外。
今天已经看不见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