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五年正月十六，亥初，南屯。
那一夜翟山在南屯。
他不是来巡的。南屯的伤号又死了四个，管医棚的报上来说，死的四个里有三个是同一个棚的，怕是起了疫气。翟山傍晚过去，把那个棚封了，人挪出来分到三处，土烧了一遍。忙到亥初才完。
完了他没走。南屯有一间空棚，他就在那儿歇了。
子初二刻，火起来了。
不是南屯。是南屯往东三里，靠着城墙根的那一片草料场。
火起得很快。冬天的干草，一挨着就是一片。
守草料场的是六个人。六个里跑回来两个。
“将军！有人！有人放的火！”
翟山从棚里出来的时候，东边天已经红了。
“多少人。”
“看不清！黑地里！小人只看见有人拿刀砍！”
南屯的鼓响了。
鼓一响，南屯里出的事跟别处不一样。
能走的那四百多个老卒，没有一个往外跑的。他们照着这一个月排的班，一人四个棚，先把棚口的灯挑高，再一个棚一个棚数人。数完了往管医棚的那儿报。
“西头七个棚，一百零三个，齐。”
“中间九个棚，一百四十，缺两个，出恭去了，喊回来了。”
管医棚的举着一张纸站在中间，一条一条记。
“将军。”他报上来的时候手也在抖，可数是全的，“南屯两千三百一十一个，齐。”
“看住。”翟山说，“今夜谁也不许乱跑。跑散一个，黑地里就多一个死的。”
子正，南屯东侧。
来的不是从北边渡口来的。
“不是从渡口来的。”老船工天亮以后才把这一节说明白，“这几日风口正对，北岸下船，水就把船往下游推。他们在上游二十里放的船，一路推到城南这一段，不用划桨。”
“上游二十里，那也是北岸。”
“是北岸。可那一处不是渡口，是个野滩。”老船工说，“寻常人不知道那儿能下船。”
“他们不是来打北屯的。”翟山说。
“不是。”老船工说，“他们是来烧粮的。”
可他们烧错了。
黎阳仓在城东坡上，一百多个大窖，封着土，浇不着也烧不着。城墙根这一片是草料场，堆的是马料和引火的柴。
黑地里，一百多个人，摸黑走了半宿，烧了一片草。
“将军！”孟三的骑从北屯赶过来了，二百多骑，火把在道上拉成一条线，“北屯没事！俺来了！”
“把火把灭了。”
“灭了看不见路！”
“灭了。”翟山说，“他们在黑地里，咱们举着火把，是靶子。”
火把灭了。
黑地里只剩下东边那片烧着的草料场，火光把地照得一半亮一半黑。
“姜三。”
“将军。”
“第九旅从南屯正东出去，走到火光边上就停，不许进黑地。把火光那一线守住。”
“将军，那咱们不进去搜？”
“不搜。”翟山说，“黑地里搜，自己人碰自己人。他们烧完了要回船上，回船就得往南走，走到河边。让他们走。”
“那不就跑了。”
“河边有咱们的人。”翟山说，“南屯的伤号棚在西边，河边那一段是空的。”
他转向孟三。
“孟将军，二百骑，绕南边，堵在河滩上。不要进草地，就在滩上排开。他们上不了船，就得回头。”
“回头往哪儿。”
“往火光这边。”翟山说，“姜三在那儿等着。”
孟三咧了咧嘴。
“将军这是……把他们往亮处赶。”
“他们在黑地里比咱们熟。”翟山说，“亮地里不熟。”
丑初，南屯东。
事情没有全照令走。
孟三的二百骑绕南边的时候，撞上了往回撤的那一股。撞上的地方不是滩上，是滩前的一片苇塘。马进不去。
那一股人有百十个，被堵在苇塘里，也出不来。
两边隔着一片苇塘对峙，谁也看不见谁。
有人从苇塘里冲出来了。不是往河边，是往北。往北就是南屯。
南屯里两千多个伤号老弱。
“将军！有一股往屯里去了！”
翟山正在往东走，脚下一转，往回跑。
跟着他的只有十来个人。
丑正，南屯西南角。
冲进来的有三十几个。
南屯的栅是矮栅，一人多高，是防野狗不是防人的。三十几个人翻栅进来，进来就砍。
棚里全是躺着的人。
翟山赶到的时候，第一排棚已经乱了。
他来不及布置。
他抽刀就上。
“翟山在这儿！”
他喊的是这一句。喊的不是给敌人听的，是给棚里听的。
“都趴下！别起来！”
上一回他亲手跟人拼命，是大业十二年冬天，在瓦岗寨外的一片林子里。
那以后，他没有再亲手杀过人。
手是生的。
第一刀他就砍空了。对方是个矮个子，往下一缩，刀从头顶上过去。翟山被自己的力道带得往前一栽，肩膀撞在棚柱上。
矮个子的刀捅上来了。
翟山没有格，也格不了。他把肩膀往下一沉，用胳膊硬挨了那一下。刀从左臂外侧划过去，划开了衣裳，见了血。
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他没有退。退了后头就是棚。
他抬脚踹了出去，踹在矮个子的胯上。这一下是他这些年扛粮包扛出来的力气，实打实。矮个子往后飞了两步，撞在另一个人身上。
翟山跟上去，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时候，他没有讲究，一刀劈在矮个子的脖子上。
劈得不深。他又劈了一下。
第二下才成。
他站在那儿喘了两口，胳膊上的血顺着往下淌。
第二个人已经到了跟前。
这一回他学乖了。他不砍，他往前撞。撞的是身子，用的是肩。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滚了一圈。翟山压在上头，用刀柄砸。砸了三下，砸到手不抖了，才反手把刀捅进去。
站起来的时候，他浑身是泥。
“将军！”跟着他的一个什长挤过来，“将军退后！”
“退你娘的。”翟山喘着说，“看着西边那两排棚。他们要往那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