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说。”
“从明日起,三屯的人一律不从城门过。”翟山说,“城南、城东、城东南三处集结点,在城外。三屯的人只到城外,不进城。城上要人,从城里下;城下要补,从城外上,走吊篮和城角那两道便梯。”
“便梯只容两个人并行。”耿队正说。
“那就现修。”翟山说,“修四道。木料从草料场那一片烧剩的里头挑,挑不够从仓里出。明日就动工。”
“将军,那要是城里的人下不来呢。”
“下不来就下不来。”翟山说,“老子今日把最难看的话说在头里:真到了那一日,城是城,屯是屯。城守城的,屯守屯的。谁也别指望隔着四丈墙救谁。”
堂上没有人接这句。
“散了。”翟山说,“明日辰时,三屯各出五百人学鼓。耿队正教。”
亥初,仓署外。
散了以后,孟三没走。他在署门外的台阶上蹲着,等翟山出来。
翟山出来了。
“将军。”
“说。”
“俺不是为了那一套跟将军犟。”孟三蹲在那儿,没抬头,“俺是想着崔先生。”
翟山在他旁边站住了。
“十一月十八,俺带着一本空册子出去找人。”孟三说,“那本册子是他给俺的。俺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老子记得。”
“俺后来想,俺那一千一百三十七个人,是他给俺的那本册子找回来的。”孟三说,“今日将军说废,俺心里头就跟……”
他说不下去了。
翟山蹲下来,跟他平着。
“孟将军。”
“将军说。”
“今日废的不是记名。”翟山说,“记名一条没动。发粮、点人、收埋,全照旧。”
“可那五条……”
“那五条是走路用的。”翟山说,“开春真打起来,两万七千口要是守不住,就得走。走的时候还得靠这五条。”
孟三抬起头。
“将军是说,还得走?”
“老子今日谁也没跟他们说这个。”翟山说,“可你我心里得有这一条。守是要守的。守不住的时候怎么走,也得有人心里揣着。”
孟三站起来了。
“那俺回去接着练那五条。”
“练。”翟山说,“白日学鼓,夜里练那五条。你的人辛苦一点。”
“辛苦个啥。”孟三把袄一裹,“将军,俺输的那一个月的粮袋,明日就开始背。”
“背什么背。”
“赌了就是赌了。”孟三往屯口走,走出几步又回头,“不过将军,俺得跟你说清楚:俺背粮袋,是俺输给将军的。不是因为今日废了咱们那一套。”
翟山站在署门口,看着他走远。
正月二十,辰时,城下。距二月十八,二十八日。
三屯各出五百人学鼓,一千五百个人在城下的空场上排开。
耿队正站在临时搭的台子上,身边一面鼓。
“今日只学四条。”他喊,“听会一条,走一条。”
学得最快的不是北屯。是南屯那些能走的老卒。他们年岁大,耳朵不济,可是听得认真,一条一条掐着数。
学得最慢的是新归队的那一批。他们连队都没编熟,一听鼓就慌。
到午时,第一条学得差不多了。第二条“集结”刚开头,出了岔子。
耿队正擂集结,四急一停。底下有一整队人往城墙根跑。
“停!”耿队正跳下台子,“谁让你们上城的!”
那一队的队正一脸茫然:“将军,方才那个不是上城?”
“上城是两长两短!”
“属下听着都是四下!”
耿队正站在那儿,把鼓槌握了握。
翟山在场边看着。
“耿队正。”
“将军。”
“他们分不清。”
“属下知道。”耿队正说,“属下今日才明白,属下自己听了三年,是耳朵长在鼓上了。让人二十九日听出来,难。”
“那就换。”
“换什么。”
“换成他们分得清的。”翟山说,“四条鼓,改成四样声。”
“怎么改。”
翟山指了指城头。
“敌至,用鼓。集结,用锣。上城,用号。退,用钟。”他说,“四样东西声不一样,隔一里地也分得出来。”
耿队正愣住了。
“将军,这就不是黎阳的鼓谱了。”
“不是了。”翟山说,“昨夜老子说不改十七条,是不想让城上六千人从头学。今日改的这四样,只在三屯和城墙之间用。城上自己那十七条,一条没动。”
“那城上的人得学这四样。”
“城上只学听,不学擂。”翟山说,“擂的人就那么四个,四个人今日学,今日就会。”
耿队正在场子里站了一会儿。
“将军。”他说,“属下昨夜想的是,废了他们的,他们吃亏。属下今日才看明白,将军昨夜废的那一条,今日又贴回去半条。”
“不是贴回去。”翟山说,“昨夜废的是喊。今日立的是听。这两样不一样。”
未时,钟锣号找出来了。
钟是黎阳城隍庙里的,请了来。锣是仓上收粮时用的,现成的有十几面。号是军里的,本来就有。
申初,四样声第一次一起响。
底下一千五百个人,四条令走了三遍。第三遍全对。
孟三站在场边上,肩上还背着那袋粮,看得直咧嘴。
“将军,这个中。”他说,“这个俺一听就知道是哪个。”
正月二十,子初,东屯。
第二日一早的活都排完了,翟山正要歇,石头墩进来了。
“将军,城南那条道的人回来了。”
“这么快。”
“他们没量完。”石头墩说,“走到一半就回来了。带队的那个团头说,有一样东西他不敢自己拿主意。”
“什么东西。”
“他说……”石头墩顿了一下,“他说那条道上,有车辙。”
“官道上有车辙不是常事。”
“不是官道那一段。”石头墩说,“是壕边上那一段。那一段没人走车。”
“压得深不深。”
“他说压得很深。”石头墩说,“他说照那个深浅,车上装的是重东西,来回压了不止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