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烛火摇摇欲坠,昏黄微光把两人的身影割得疏离又单薄。
纱帐半垂,隔出一层若有似无的距离,如同横亘在他们之间,一辈子都跨不过的君臣天堑。
萧寓依旧单膝跪在冰凉的青砖上,身姿挺得笔直,可方才骤然泛红的眼尾迟迟未能褪去热度。面具死死遮住他下半张脸,掩住了他紧绷颤抖的唇、压住了他几欲崩裂的呼吸,唯独那双丹凤眼暴露无遗,盛满了隐忍到极致的酸涩与无措。
方才少年一句软糯怯懦的“我怕疼”,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逃避、所有自我劝说的理智。
他彻夜立在梁上,听着榻上人辗转难眠,听着那细微的、压抑的动静,心知他整夜都在生死取舍间凌迟自己。
十五岁的储君,人前傲骨铮铮、杀伐有度,压得住朝臣、稳得住东宫,从不露半分脆弱。
可到了深夜独处,也不过是个会怕疼、会惶恐、会不知所措的少年。
是他把祝景珩逼到了这份两难境地。
是他逾越本分,乱了他的方寸,毁了他本该坦荡无垢的人生,让他小小年纪,就要背负逆天孕子的秘辛,要在前程与情念之间苦苦煎熬。
萧寓喉结重重滚动,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酸涩痛楚,原本冷硬如铁的心彻底软溃,连声音都染上一丝极轻极哑的沙哑,温柔得近乎卑微,带着不敢惊扰的小心翼翼。
“殿下,不想打……就不打。”
没有规劝,没有利弊权衡,没有规矩礼制,只有全然的顺从、无条件的迁就。
不管前路是万丈深渊,是朝野祸乱,是万劫不复,只要是他想要的,他便认。
哪怕从此日夜惶惶、步步荆棘,哪怕最终落得粉身碎骨、身败名裂,他也心甘情愿替他扛下所有风雨。
一句轻语落地,耗尽了萧寓所有的自持。
榻上的祝景珩身形微僵。
夜风穿窗而过,拂乱他肩头散落的墨发,微凉的空气裹着烛火的暖意,却半点熨不平他心底荒芜空洞的慌。
方才坦诚胆怯、示弱服软的勇气褪去,铺天盖地的迷茫瞬间将他彻底裹挟。
他抬手,无意识地轻轻环住自己微凉的小腹,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只剩下沉沉的、望不到底的茫然。
留下孩子容易,一时心软容易。
可往后的岁岁年年,该怎么办?
他今年十五,尚未亲政,储位看似稳固,实则步步惊心,朝堂宗室虎视眈眈,一言一行皆被紧盯。
男子怀子,逆天悖伦,这是皇室绝对不容的禁忌丑闻。
今日深藏殿中,尚可遮掩,可月份渐长,身形渐显,迟早会暴露于人前。
一旦败露,流言倾覆朝野,宗室逼宫,朝臣弹劾,父皇震怒,他的储君之位摇摇欲坠,数年苦心经营的一切,尽数化为乌有。
更可怕的是,这个孩子,还有眼前这个人,都会成为刺向他、也刺向彼此最锋利的利刃。
祝景珩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簌簌轻颤,遮住了眼底潮湿的狼狈,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脆弱又荒芜,带着无尽的困顿与茫然。
“可是萧寓……我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这是他第一次,褪去所有太子的骄傲与偏执,卸下所有伪装与强势,直白袒露自己的无助。
从前他步步谋算、事事从容,储君之路、朝堂制衡、人心权衡,他样样通透,从未有过半分迷茫。
可唯独遇上他,遇上这段见不得光的私情,遇上这个逆势而来的孩子,他彻底慌了手脚。
“我留着他,藏着他,日复一日提心吊胆,生怕哪天东窗事发,毁了前程,毁了一切。”
“可若是今日狠心舍弃,我夜里怕疼,心里更疼。”
他疼这条血脉,疼这份羁绊,更疼眼前这个只能藏在暗处、永远见不得光的人。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
烛火静燃,风声轻敛,偌大的东宫寝殿,安静得能清晰听见两人错落压抑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