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瞬息之间,那个会为他心痛、为他落泪、为他失态的萧寓消失殆尽。
重新覆上面具的人,再度变回了暗部至高无上、冷漠无声、无悲无喜、绝情无欲的影一。
一身玄衣,半面寒铁,周身气息骤然疏离冰冷,方才缱绻温热的气场荡然无存,只剩下生人勿近的死寂与寒凉。
眼底所有的滚烫温柔,尽数沉淀为沉寂无光的漠然。
他不再是那个陪他长大、护他经年、满心皆是他的少年。
只是东宫无情绪、无自我、无软肋的一柄利刃。
全程伫立在殿外阴影里、恪守本分不曾惊扰的影二,将殿内全程的沉默拉扯尽数看在眼里。
她跟着影一多年,从小到大,见惯了他杀伐果断、冷静自持、铁血无情的模样,从未见过这位冷寂孤高的顶头上司,失态落泪、濒临崩溃的模样。
方才殿内压抑的氛围、细碎的哽咽、无声的拉扯,她尽数看在眼里,心底满是复杂的酸涩与不忍。
待萧寓戴好面具、周身气息彻底归于冷寂,缓步走出寝殿、踏入廊下阴影的瞬间,影二才放轻脚步,微微上前。
少女声音极轻极软,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与试探,生怕戳破他好不容易伪装起来的冰冷伪装:“头儿,没事吧?”
短短一句问询,藏着旁人唯一的心疼。
殿外天光清亮,风过廊下,卷起衣袂微微浮动。
萧寓伫立在光影交界的阴影之中,整个人彻底隐入黑暗,面具遮尽所有情绪,只余一双丹凤眼露在外边,清冷无波,再无半分起伏。
面对下属的担忧问询,他身形未动,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动作极淡、极轻,平静得近乎冷漠。
没有声音,没有回应,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仿佛方才殿内那场肝肠寸断的落泪、那场倾尽生死的告白、那场隐忍极致的心痛,从未发生过。
他没事。
也不能有事。
他是影一,是暗部利刃,是储君最锋利的盾、最忠诚的影,此生只能无恙,只能坚韧,只能永远伫立暗处,护他周全。
喜怒哀乐,皆是奢错。
殿内的祝景珩依旧静静立在原地,一身玄色孤冷衣袍,赤足踩在微凉的白玉地砖上,浑身凉透。
他望着那道逐渐隐入黑暗的玄色身影,望着那方重新覆上的冰冷面具,心口空荡荡的一片,方才被温热填满的地方,此刻彻底荒芜死寂,冷风习习,寸寸凌迟。
他遣回了他的人,终结了片刻温柔,守住了君臣规制,稳住了东宫体面。
可他输掉了这辈子唯一的真心,唯一的偏爱,唯一的岁岁年年。
腹间那点温柔的牵绊还在轻轻存续,是他们唯一斩不断的牵连,却也成了最讽刺的枷锁。
从此,他坐拥天下,无人相伴。
他儿女绕膝,父爱双全,唯独他与萧寓,终生相望,终生亏欠,终生遗憾。
廊下风凉,暗影寂寂。
一场红妆错付,十五年情深落空,最后只余下,君在明台,臣在暗隅,生生相隔,再无归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