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殿的暗流权谋尽数隔绝在朱红宫门之外,晚风裹挟着深夜的寒凉钻入园中,吹得廊下宫灯轻轻摇晃,碎落一地细碎摇曳的光影。
内殿暖阁层层垂着厚实的云锦帘幕,阻住了夜风寒意,屋内燃着温润的安神暖香,温度和煦适宜,是整座皇宫最温柔妥帖的地方,却暖不透祝景珩沉坠如冰的心底。
他卸了一身帝王的冷硬锋芒,步履轻缓得近乎无声,生怕半点动静惊扰了榻上熟睡的小小孩童。白日朝堂的制衡、深夜布局的杀伐、后宫暗藏的阴毒算计,尽数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此刻褪去所有九五之尊的威严,只剩下一颗惶惶不安、满是软肋的为人父之心。
榻边烛火柔和,晕开一层浅浅暖光。
小小的潇潇安安静静卧在锦绣软榻之中,一身轻柔的鹅黄襁褓裹着单薄娇小的身子,方才折腾许久的高热终于尽数褪去,小脸红润褪去了病态的潮红,恢复了孩童软糯通透的白皙。
她才堪堪半月大,眉眼尚且没有完全长开,小小一团蜷缩在榻上,睫毛细软如绒毛,鼻翼轻轻翕动,呼吸浅浅软软,安稳得让人心疼。
不过半月的相伴,却是祝景珩此生抓得最紧、最不敢松开的温柔。
他缓步上前,身躯微微一沉,径直单膝跪在软榻边缘的锦毯之上。
九五之尊,万金之躯,从不跪天地,不拜群臣,傲骨铮铮立了十数载,从未对任何人、任何事折过半分姿态。
可此刻,他心甘情愿屈膝跪地,姿态卑微又虔诚。
冰凉细腻的锦料地毯贴着膝骨,传来阵阵微凉的触感,却压不住他心口翻涌的酸涩惶恐。
他垂眸静静凝视着榻上无知无觉、安然熟睡的小女儿,目光一寸寸拂过她稚嫩小巧的眉眼、纤细脆弱的指尖、微微起伏的单薄胸膛,眼底所有的冷静沉稳轰然碎裂,只剩满心的后怕与心疼层层堆叠,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不过半月的朝夕相伴,这孩子才刚刚安稳落在他身边,才刚刚认他这个父亲,才刚刚脱离初生的孱弱凶险。
可暗处的刀光、人心的歹念、后宫的算计,早已悄无声息对准了这纯粹无辜的小小性命。
一想到林婉柔深夜私会外人,筹谋阴毒叵测的置换算计,想着那些藏在暗处、直指潇潇的滔天恶意,祝景珩心口便传来密密麻麻、窒息般的钝痛,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指尖都控制不住的微微发颤。
他坐拥天下,掌生杀大权,能定朝野沉浮,能布万里大局,可偏偏护不住自己怀中最软的珍宝,连半月安稳的岁月,都舍不得留给他的孩子。
自潇潇平安落到他怀中那日起,他便再也没有假手于人。
喂奶、哄睡、擦身、测温,所有细碎繁琐、贴身入微的琐事,他事事亲力亲为,片刻不敢松懈,半步不敢托付。
宫里宫人嬷嬷皆是精心挑选、身家干净之人,规矩得体、行事稳妥,伺候皇室从无差错,可祝景珩不敢信,也放不下心。
他见过深宫人心诡谲,见过名利倾覆之下的丑陋人性,见过无数无辜性命沦为权谋争斗的牺牲品。
他怕。
怕一时疏忽,怕旁人疏漏,怕千挑万选的稳妥之下,藏着他看不见的恶意与暗算。
哪怕累到彻夜无眠,熬到眼底青黑,压着帝王繁重的朝政公务,他依旧日日亲自守着、亲自护着、亲自照料。
白日处理朝政间隙,片刻闲暇便要匆匆赶回暖阁看上一眼;深夜万籁俱寂,百官宫人尽数安睡,他依旧时时惊醒,伸手探一探孩子的体温,确认呼吸安稳,才敢勉强合眼。
旁人只看见帝王极致宠溺,偏爱幼女,无人知晓这份偏爱背后,是深入骨髓的惶恐与偏执。
只因这孩子,是他赌上半条性命、九死一生换来的唯一牵绊,是他明暗隐忍数年、苦涩煎熬岁月里,唯一的光。
祝景珩指尖极轻地悬在潇潇娇嫩的脸颊上方,不敢触碰,生怕微凉的指尖惊扰了熟睡的孩童,眼底酸涩水汽层层氤氲,几乎要撑不住泛红的眼眶。
无人记得,无人深究。
世人只知他是年少登基、杀伐果断、沉稳隐忍的少年帝王,只敬畏他的皇权,忌惮他的城府,艳羡他的尊荣。
可没人记得,他今年不过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