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晨光温软,落得满室堂皇安宁,一派盛世祥和假象,骗过满堂宫人内侍的眼。
唯有端坐御案后的少年帝王,心底是彻骨冰寒的荒芜。
林婉柔垂首立在殿中,身姿温婉得体,眉眼敛着恰到好处的柔顺恭谦,一副安分守己、贤良温顺的贵妃姿态。她余光悄悄落在襁褓孩童身上,眼底藏着一丝隐秘的得意与笃定。
数日筹谋,步步藏锋,偷天换日的棋局已成定局。
眼前人人跪拜的皇太女,温顺黏着她、亲近她,全然依赖于她,这般真切的亲昵,便是她最稳的底牌。只要这层假象不破,只要满朝文武、六宫众人始终深信不疑,她便能借着这层母子亲缘的皮囊,一步步夺回属于自己的尊荣,登顶后位,让整个林家权势再攀顶峰。
她笃定祝景珩顾全大局,笃定新帝登基根基未稳,不敢贸然掀翻皇室储嗣的天大丑闻,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憋屈,默许一切既定事实。
满堂寂静,无人敢出声惊扰帝王思绪。
良久,祝景珩才缓缓抬眸,清冷淡漠的视线掠过宫人怀中乖巧依偎的假婴,最后落定在神色温婉的林婉柔身上。
他眼底无怒无厉,平静得可怕,像是冰封千里的寒江,底下翻涌着能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表面却只剩一片死寂苍凉。
少年帝王的嗓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半分情绪,却裹着淬了冰的反讽,轻飘飘回荡在肃穆大殿之中。
“朕瞧着,这‘皇太女’倒是挺‘亲’你。”
一字一句,刻意加重的亲字,温柔皮囊裹着刺骨利刃,字字扎心,句句藏刀。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婉柔垂着的指尖骤然一僵,心口莫名一紧,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骤然笼罩全身。
她抬眸飞快瞥了帝王一眼,撞进他那双毫无暖意的眼眸,里面没有半分笑意,没有半分温和,只剩阅尽人心的凉薄与洞悉一切的漠然。
那瞬间,她心底滋生出一丝莫名的慌乱。
她看不清帝王喜怒,猜不透他心思,不知他是真的未曾察觉破绽,还是早已洞穿她所有阴诡算计,只在冷眼旁观,静待收网时机。
不等她思索回话,祝景珩薄唇再次轻启,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漫不经心吐出一句颠覆六宫格局、暗藏雷霆杀机的话。
“既然这般投缘,这般亲近。”
“不如,记在你名下,归你抚育如何?”
轻飘飘一句问询,温和有礼,像是帝王体恤下属、恩赐恩宠的寻常闲谈。
可落在林婉柔耳中,却如惊雷炸响,震得她浑身血液骤然凝滞,背脊瞬间沁出一层薄凉冷汗。
记在她名下!
归她抚育!
这短短七个字,是无上荣宠,是滔天恩赐,可此刻听来,却是极致的嘲讽,是淬毒的试探,是帝王不动声色的敲打与审判。
她费尽心思偷天换日,布下惊天大局,所求的,便是让自己的孩子身居东宫、坐拥皇太女尊荣,取代潇潇的一切,窃取皇室正统,借龙裔荣光,稳固林家权柄,登顶后宫巅峰。
可此刻帝王主动开口,要将这假皇太女划归她膝下,反倒让她心底所有筹谋瞬间陷入进退两难的绝境。
若是应下——
便等于光明正大承认自己与这孩童渊源匪浅,日后真相败露,便是铁板钉钉的谋逆重罪,私换皇嗣、觊觎龙裔、祸乱皇室桩桩件件,株连九族,万死难辞。
若是拒绝——
便等于当众露怯,等于不打自招,瞬间暴露心底藏着的歹念与算计,所有隐忍布局尽数作废,数日蛰伏筹谋沦为笑话。
祝景珩端坐帝位,静静看着她瞬息万变的神色,看着她眼底慌乱滋生、强行遮掩破绽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冷的弧度。
眼底没有半分快意,只剩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他何其荒唐。
明明是别人偷换他的孩子,是旁人肆无忌惮践踏他的底线,是林婉柔狼子野心、祸乱宫闱、算计稚童。
可到头来,偏偏是他要端坐此处,强忍心底剜心之痛,故作平静地试探周旋,看着仇人在他眼皮底下演戏,看着别人的孩子占据他女儿的尊荣,看着满宫人为虚假的祥和假象俯首称颂。
世人皆道他是执掌生杀、随心所欲的帝王。
可谁又知,他连一句暴怒的质问、一次直白的拆穿都不敢有。
他不能冲动,不能失态,不能因一时怒火,打乱筹谋已久的大局。
他要等,要忍,要放任对方得意张狂,要让林家所有党羽尽数露头,要让所有罪证层层做实,最后一举倾覆,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