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孙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浪还在奉天殿的屋顶上撞。
殿角的四口大铜缸嗡嗡直响。
震得横梁上的陈年老灰扑簌簌往下掉。
朱璟孤零零地站在大殿正中央。
明黄色的圣旨捏在手里。
他两只手死死抓着那卷黄绫。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了起来。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惨白。
名贵的丝绸被他揉成了一团乱麻,上面用金线绣着的飞龙皱成了一坨。
脚下是一地黑压压的朝服。
绯红的,青绿的。
几百颗后脑勺对着他。
武将的铁甲撞在青砖上,文官的乌纱帽翅贴着地面。
没人敢抬头。
连平时最爱死谏的几个老御史,这会儿也把脸死死埋在砖缝里。
大殿里只剩下他们粗重压抑的喘气声。
跑不掉。
辞不掉。
老头子那把天子剑刚回剑鞘,剑刃刮擦的铁锈味还没散干净。
殿门外,三千御林军的红缨枪戳在风里。
这储君的位子,比热锅上的牛皮糖还黏人,硬生生糊在他脸上了。
朱璟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喉咙里像吞了一把粗砂纸,剌得生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
丹田里的灵气跟着乱窜了两下,撞得经脉发酸。
十五年养出来的咸鱼脾气。
这会儿彻底被点炸了。
他紧紧咬着后槽牙。
两边的腮帮子高高鼓起,硬得像两块石头。
口腔里尝到了一丝咬破内壁的咸血味。
行。
逼我是吧。
朱璟在心里发狠,腹诽声像倒豆子一样往外砸。
“想让我当牛做马?做你的春秋大梦。”
“逼我当储君,那我就当个彻头彻尾的昏君。”
“你们老朱家不是在乎这祖宗基业吗?”
“不是天天拿祖制礼法当饭吃吗?”
“我就把这大明朝堂搅成一锅馊粥!”
“什么四书五经,什么文官规矩,我全给你们掀了。”
“一天批两百道折子?我连御笔的毛都不碰。”
“那帮大臣不是爱上疏吗?我就让他们天天练杂耍。”
“六部九卿敢管我?我让他们排队下河摸鱼。”
“等我把这大明画风带歪了,把朝政搞得一塌糊涂。”
“看你这老头子心不心疼你的大明江山。”
“到时候不用我请辞,你非得拿扫把把我从东宫打出去不可!”
这些大逆不道的心声。
没有任何掩饰。
一字不落,全轰进了老朱的脑子里。
老朱站在高高的丹陛上。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听着这些“当昏君”、“掀朝堂”的混账话。
没发火。
连一根眉毛都没皱。
老朱抬起枯瘦的右手。
摸了摸下巴上花白的胡须。
他脸上的横肉动了动。
刚才因为拿剑逼人而紧绷的表情,这会儿全舒展开了。
那些像刀刻一样的皱纹,慢慢平复。
眼底甚至透出一股子满意的亮光。
昏君?乱搞?
老朱在心里冷哼一声。
凡人才怕败家子乱搞。
可眼前这是谁?
这是手握三千金甲天兵的活神仙!
仙人做事,能跟凡夫俗子一样吗?
大明建国二十五年。
规矩是定了不少,可官场越来越烂。
黄子澄那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酸儒,一抓一大把。
标儿性格仁厚,压不住这帮老狐狸,最后把自己累死了。
这朝堂,是得好好治治了。
大孙要当昏君?要搅浑水?
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