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砚沿着肿起的地方摸过去,先确认断骨往哪边错了,再看手指能不能屈伸。韩烈替他接过一回,摔进竖井时又撞开,断处已经肿得发亮。他只剩一只左手,照搬记忆里双手施治的动作也不行,得先找个东西把右臂托稳。
姜砚从怀里摸出药包。外层油纸被水泡开,里面的药粉湿了一半,剩下的结成硬块。他将还能用的半包放到石头上,又解下退路绳。绳尾的旧刀鞘已经裂开,却比断掉的夹板更直。
他用牙咬住衣领,左手扯下一条里衣,把柴刀和药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接骨最怕犹豫,越拖,手越抖。
姜砚把旧刀鞘夹在右臂内侧,肩膀抵住石壁,左手抓紧右腕。
“一。”
他猛地向下一拽。
旧刀鞘在湿石上滑了,右肘跟着偏出去,疼得姜砚松开手,后脑重重抵住石壁。
有那么一瞬,他还在等人来帮自己托住胳膊。归火堂里,韩烈嫌他乱动,总要先骂一句,再把人按稳。
他朝身旁看去,只有被河水打湿的石头。
“师父,你再骂一句也成。”
水声盖过了他的声音。姜砚低下头,把滑开的刀鞘重新挪好,抵进石壁与地面的夹角。绳头绕到左手够得着的位置,这回右肘不再跟着滑。
他记得归位该往哪边用力,也摸清了自己这条胳膊的伤处。疼就让它疼,总不能把手废在这里。
姜砚重新扣住右腕,没有再数,左手发力牵正断处,右肘始终抵着刀鞘。
咔。
骨头滑回原位。
姜砚张大嘴,半天喊不出声,身体沿石壁软了下去。他蜷在地上缓了足足一炷香,才把药块碾碎,按进肋下伤口,又用布条将右臂和旧刀鞘一道缠紧。退路绳太粗,他拆出两股细绳,在手腕和手肘各打了一个活结。
活结是韩烈教的。受力会紧,左手一扯就能松。
想到这里,姜砚手上停了一下,很快又把最后一个结拉紧。
现在还不是找人的时候。他站都站不稳,回到崩塌处只会多添一具尸体。
暗河水位仍在上涨。浅滩边缘一点点被吞没,漂来的尸体也越来越多。姜砚挑了一块较直的断木当拐杖,沿主河下行,避开卷入黑根的侧洞。河岸的泥湿得发亮,几处看着能坐的地方,都留着旧水痕。
走出半里,右侧洞壁出现一道斜坡,几根苍白树根从石缝垂下来,根后有一块干燥石台。台面高过旧水痕,能看见上游拐角,万一有东西靠近,也不至于被堵在凹洞里。
姜砚先用断木试了试坡上的落脚处。爬到一半时,脚下碎石滑了,他抓住树根稳住身体,换到露出的整块岩面上,再一点点挪上石台。等坐稳,他已经喘得说不出话,刚绑好的右臂却没有再撞开。
石台角落积着枯叶和干菌。姜砚刮下旧刀鞘内层尚未湿透的木屑,用柴刀刀背敲击石缝里一块露白茬的火石。火星落了七八次,干菌才冒出一缕烟。
他伏下去轻轻吹气。
一点黄火从烟里钻出来,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空荡荡的石台。
姜砚把湿外衣架在火边,清点身上的东西。一把崩了三处口的柴刀,半包受潮伤药,十几丈退路绳,一只被拿来固定断臂的旧刀鞘,还有左腕上那截焦黑青禾根。
药粉又少了一撮,余下的经不起再泡水。姜砚把油纸坏掉的边折进里面,压在火边烘干。左腕的焦根挨着火,他往里收了收手,将它拢进衣袖。
掌心三环仍在发烫。他隔着布按了一下,没有再解开,先把柴刀放到最顺手的地方。
石台下方传来一声轻响。
姜砚停下折药包的手。有什么东西踩断了浅滩上的小骨头,停了一下,又继续向火光靠近。
他抓起柴刀,将火堆拨得更旺。
黑暗中先亮起两点红光。
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
低矮的兽影贴着石壁爬出水面,四肢细长,湿毛下肋骨根根凸起。它们没有命灵的气息,却都在盯着姜砚肋下渗血的布条。
最前面那只张开嘴,牙缝里还挂着一截人的手指。
姜砚慢慢站了起来。
右手不能动,身后没有韩烈,也没有沈青禾。火堆只够烧半个时辰,石台下的三双红眼正慢慢分开。
他把断木踢到脚边,左手横刀,刀尖对准第一只洞兽的眼睛。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