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闻舟把那板药举到窗户跟前,又看了一遍。
“药我不懂。但这个封装工艺,现在根本做不到这么规整。” 秦霜华坐在床沿上,脸绷着:“你就是个搞山里头量地皮的,药的事你也配评?” “我不配评药。”顾闻舟把药板放下,指着那层封皮,“可我是搞材料的。你看这层皮子,透光,捏着韧,扯不烂。咱们现在装东西用什么?油纸,蜡纸,玻璃瓶。这种整板压出来的片子,冲压的边,一个毛刺都没有,一个模子出来的。你说这是家里寄的?” “我表姨母那儿条件好。” “条件好是一个说法。”顾闻舟说,“工艺是另一个说法。这不是钱的事儿,是做不做得出来的事儿。这种封法,得有专门的机器,专门的材料。我就问一句,你表姨母托的那个人,是从哪个厂子里给你拿的?” 秦霜华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陆长川翻开本子:“秦霜华,咱们再顺一遍。你说药是海外亲戚寄的。亲戚叫什么?” “我说了,远房的。” “姓什么?” “姓……”她的手指抠着被角,“姓周。” 陆长川笔尖没停:“上午你说的可是姓陈。” 屋里静了一下。 “我,我说的是我表姨母姓陈,她男人姓周。” “行。”陆长川点头,“那你这个表姨丈,姓周,叫什么?在哪个国家?” “南边,南边那边的。” “南边大了。安南?南洋?还是更远?” “就……就南边!我一个远房亲戚,我哪记得那么细!”秦霜华的声音陡然高了,“陆连长,你们还有完没完?一盒药,问到祖宗十八代了!” 叶青禾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这会儿伸手拿起一板药,举起来。 “我就补一句。”她说,“你说这药长途辗转,海外寄到县里,再托人捎到驻地,少说路上几个月。可你看这药片,白得发亮,一片都没泛黄。这封皮,一点折痕都没有,连压角都是直的。这药要是真走了那么远的路,倒腾那么多道手,它比咱们驻地刚开封的药还新鲜?” “那是药好!好的药放得住!” “放得住,也架不住受潮,架不住颠簸。”叶青禾把药板放回去,“秦同志,我干卫生员五年,什么样的药走什么样的路,我一看就知道。这药没走过路。它就是最近才到的你手里。” “你们没见过,不代表没有!”秦霜华霍地站起来,“世面上的东西多了去了!你们这几个小地方的人,坐井观天,就觉得自己什么都懂!” 姜岁宁开口了。 “没见过可以查。”她说,“你撒没撒谎,也可以查。” 秦霜华盯着她:“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姜岁宁说,“县邮局有登记,包裹从哪儿来,什么时候到,一问就知道。你说海外寄的,那就查包裹单。查到了,你的药是真的,我们全体给你道歉。查不到呢?” “查不到就是年代久,丢了!” “一张包裹单,两三年就丢了?”陆长川头也不抬,“包裹单查不到,领件签字总能查到。你县里谁替你收的件,问他一句就清楚。” 秦霜华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文工团负责人在门口皱着眉:“秦霜华,人家给你递台阶呢。真有这个亲戚,报个名字,事情不就清楚了吗?你怎么就是不报?” “我就是不想说!我亲戚的事,凭什么都得交代!” “行。”陆长川合上本子,“那你说个新的。你现在换一套说法,我可以记。” 秦霜华喘了口气,声音低下去:“……不是买的。” “嗯?” “药不是亲戚寄的。是路上认识的一个人,托我保管的。”她说,“我帮他收着,跟他没别的瓜葛。” 陆长川笔尖顿了顿:“第三种说法了。维生素,海外特效药,别人托管。秦霜华,你这三套话,哪套是真的?” “这回是真的。” “托你的人是谁?” “……不认识,路上碰的。” “叫什么?” “不知道。” “在哪儿碰的?” “路上!” “哪个路上?来的哪条道,什么时候,什么车,长什么模样?” 秦霜华一个字都答不上来,索性把脸扭到一边:“不认识的人,我记他干什么?东西放我这儿,我来的时候就带着了。” “带着了。”陆长川在本子上记,“好,这条记下了。你是哪天进驻地的?” “上个月十八。” “这药在你身上揣了快一个月了?” “……对。” “揣着别人托你保管的东西,自己一片没吃过,藏在床底下铁盒里,锁都没锁。”陆长川抬起眼,“秦霜华,谁托人保管东西,是这么个保管法?” 屋里没人接话。 姜岁宁一直站在桌边,手搭在铁盒沿上。她垂着眼,指尖轻轻贴着那层封皮。 回声来了。 还是那个干巴巴的机械腔,就闪了一瞬,字没连成句:“叮。检测到公路事故情报,累计价值……” 后头没了。 她心里一动,刚要再贴紧了细听,秦霜华猛地从床沿上弹起来,一把朝铁盒抓过去! “你干什么!” 姜岁宁手快,往回一撤,可秦霜华是拼了命的,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上来,铁盒脱了手,哐当砸在地上,盖子弹开,三板药全撒了出来,白花花的片子滚了一地,滚到每个人脚边。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秦霜华扑在地上抓药片,手忙脚乱地往怀里搂:“我的药!你们赔我的药!” 叶青禾蹲下去,捡起一片,捏在指尖看了看,抬头看陆长川,眼神都变了。 刚才还好端端封着的药,为了不让人听句回声,她说抢就抢,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撒了一地。 陆长川没动。他就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的药片,看着趴在地上捡药的秦霜华,一个字一个字地往本子上记。 “真金白银的特效药,你舍得摔。”他记完,合上本子,“这反应,比药本身还稀罕。” “我,我是急的!你们逼我!” “我没逼你。”陆长川说,“我一句话还没说完。” 他盯着秦霜华,忽然问: “你刚才为什么说,那条公路过两天会出事?现在可没人提过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