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坐这儿别动,我找找医药箱。”
听到我这样说之后,楚涵雅安静地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方完好的布料上。
那条右腿由于膝盖破皮渗血,僵硬地悬在半空,不敢彻底落地。
我转身走到那个铁皮药橱前,伸手哗啦一声拉开玻璃拉门,药橱里扑面而来一股浓郁的来苏水与薄荷脑的味道。
我在上层的托盘里迅速扫视了一圈,视线很快锁定在几个常备的深色玻璃瓶,和用牛皮纸包扎好的棉签上。
酒精、碘伏,外加一包医用棉签。
我伸手把那瓶棕褐色的碘伏药水取了下来,顺手抽出一大把带木柄的长棉签,抱着瓶瓶罐罐折返回了床边。
然后,拉过床头的一张圆凳坐下。
我把东西放在膝头,抬头看向坐在床边的楚涵雅。
小姑娘两只手揪着校服下摆,正咬着泛白的下嘴唇,把头埋得很低,睫毛上挂着两颗要落不落的透明水珠。
小肩膀一耸一耸的,还在极力忍耐着不让自己真正哭出声来。
平时再怎么装成不苟言笑的小大人,骨子里到底也只是个九岁的小学生。
眼见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我心里莫名有些发软,同时也觉得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只好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的声音真的很轻:
“很痛吗?”
听到我开口,楚涵雅的鼻尖微微抽动了一下,两只手抓得更紧了,憋着带着明显浓重鼻音与哭腔的细小嗓音,瓮声瓮气地顶了一句:
“……不痛。”
“……”真的不痛吗?
不痛的话为什么会有眼泪要流下来的感觉呢?
“……你是不是在哭?”
话音落下,楚涵雅猛地抬起那张沾着点灰尘的苍白小脸,有些恼羞成怒地瞪着我,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才不是!我才没有要哭!方洛你……你别胡说八道!”
“好,对不起,你没哭,是我眼花看错了…”果然自尊心太强了。
见她情绪有些激动,我连忙举起两只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适时地转移开话题:
“不痛就好。”
“不过,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伤口上面的灰土得先弄干净,我现在帮你涂点药处理一下,省得等会儿感染。”
楚涵雅吸了吸红通通的小鼻子,眼神有些闪躲地垂下眼帘,没再犟嘴,只是极小声地“嗯”了一句。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棕色玻璃瓶。
其实托盘里还有一瓶高浓度的医用酒精,但要是直接把酒精往那片血肉模糊、连皮都擦破的膝盖上倒,那酸爽的痛感估计能让这个死要面子的小姑娘当场痛得从床上蹦起来。
那时候估计就会真哭出来了,然后我想我也会被楚涵雅揍得看不见明天太阳。
还是作罢吧。
关于擦伤急救的记忆在脑海里转了转,虽说标准的流程应当是用生理盐水冲洗污垢,再用碘伏消毒,最后酌情包扎,不过眼下条件简陋,碘伏性质温和不刺激,拿来清理创面最合适不过。
至于更深层的清理和包扎,等校医老师回来自有定夺,我现在先把她伤口边缘的脏东西擦掉就好。
我伸手握住她有些发凉的小腿脚踝,动作放得很缓。
小姑娘的身子微不可察地缩了缩,但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小心翼翼,很快便顺从地放松了下来。
我将她那条磨破了巴掌大破洞的深蓝色校裤缓缓向上推折,一直挽到大腿下端,把整片受伤的膝盖完全露了出来。
白嫩细腻的肌肤上,那一块伤口显得格外刺眼。
伤口有着血丝,混杂着黑灰色的细小碎渣,边缘红肿了一大圈。
我拧开碘伏瓶的塑料盖子,抽出一根长棉签,浸透了药液。
“可能会有一点点凉,别乱动。”我轻声提醒了一句。
楚涵雅两只小手抓着床单的边缘,闭上眼睛害怕地别过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紧的皮筋,显然在准备迎接预想中钻心的剧痛。
然而,当浸饱了棕褐色药汁的棉签轻轻点在伤口边缘时,除了药水蒸发带来的微凉触感之外,并没有那股火辣辣撕心裂肺的刺痛感。
甚至可以说,一点都不痛。
察觉到预料中的折磨并未降临,楚涵雅原本紧绷的小肩膀悄悄垮下来了几分,紧闭的双眼微微睁开一条缝隙,有些意外地看着我的动作。
我换了一根干净的湿棉签,顺着破损的伤口,耐心地一点点将陷在伤口周围的黑碎屑往外轻拨。
医务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秋风偶尔拂过梧桐树枝,发出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屋里只剩下棉签偶尔轻触托盘的细微叮当响,以及我们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楚涵雅微微低着头。
从她的视线角度看下去,正好能看清我微微垂着的侧脸。
——少年额前细碎的刘海在眉眼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长长的睫毛低垂着,目光专注而认真,两只手托着她的小腿,没有一丝同龄小男生毛手毛脚的粗鲁,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在我擦拭完伤口边缘最后一点污垢。
顺手将废弃的棉签扔进托盘。
恰好,我在这个时候抬起头来。
视线毫无防备地撞在了一起。
四目相对。
楚涵雅那双乌黑清澈的大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水汽,鼻尖红通通的,冷不丁被我抓个正着,眼神慌乱得无处安放,下意识地想要往窗外偏去。
看着她这副委屈巴巴又努力维持尊严的模样,我想了想,只好装作没有察觉。
把手里的碘伏瓶盖拧上。
我开口,打破了这片沉寂:
“好了,最外面的灰尘弄干净了,等李老师回来消个毒缠上纱布就没事了。”
“……”不知道沉默多久。
”谢谢你……方洛……”她的声音小的像不是在对我说。
此时的我正在收拾医务室地东西,听到这句话回过头来,看见她那有点红润的耳尖,大概是痛的吧?
“还有我刚刚,真的不是在哭……!”
怎么又提起来这个?
明明我已经打算装作完全不知道,可是楚涵雅当着我的面又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