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之后,整座城市像是突然多了一根看不见的神经。
所有人都在谈木星轨道外那道“裂口”。
第二天一早,杨强还没起床,手机就已经炸了。
短视频平台在推。
新闻软件在推。
社交软件热搜挂满。
就连他跑单群里那帮平时只会发位置和抱怨派单不公平的骑手,也开始一条接一条地刷消息。
“真是虫洞吗?”
“联合国开会了。”
“说不定以后真能移民外星。”
“扯吧,跟咱们有啥关系,先想想今天会不会下雨。”
杨强躺在床上,盯着发黄开裂的天花板看了几秒,最后还是先点开了房东的聊天框。
昨晚那条催租语音还在最上面。
下面是他凌晨一点发过去的一句:
“张姨,能不能缓两天?最晚这个周末一定补上。”
对面没回。
这就是成年人世界里最常见的冷淡。
你说了难处。
别人不接。
因为接了,也没办法替你过。
杨强把手机放下,翻身坐起来。
房间里很热,老旧窗式空调昨晚又停过一次,屋子里一股闷了整夜的潮气和汗味。角落里堆着几个没来得及处理的快递纸箱,书桌上放着半桶泡面和一瓶喝剩一半的矿泉水,墙上挂着的工牌边角已经卷了起来。
这地方一点都不像“家”。
更像一间被生活暂时租给他的仓库。
他掬了把凉水洗脸,水龙头拧到最大也只流出细细一股,哗啦啦响,却不凉。镜子里的人眼下有点发青,胡茬冒了一层,眼神却已经比昨晚平了。
昨晚那一瞬间的耳鸣、发闷,还有那道在虫洞边缘一闪而过的蓝金纹路,他睡前想了很久。
可想来想去,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大概是太累了。
连续十几小时在外面跑,热得脑子发涨,看到那种级别的新闻画面,出现点错觉也不奇怪。
人一穷,最不敢相信的就是“特别”。
尤其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特别。
因为你早就被生活训练明白了——
很多看起来像命运转弯的东西,最后大概率都只是白高兴一场。
所以杨强没打算把昨晚的异常当回事。
至少在今天之前不打算。
他换上外卖工服,楼下买了两个包子,边吃边推车出门时,街上已经和往常不太一样了。
人还是那些人。
车还是那些车。
红绿灯还是按部就班地亮着。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比平时更容易往天上飘一点。
公交站牌边围了几个人,在看手机直播。
小区门口卖早餐的大爷把摊子支在路边,一边给人打豆浆一边跟顾客争得脸红脖子粗:“我说它就是外星人的门,你还不信!”
马路对面商场那块大屏不放广告了,整面屏幕都在滚动播送相关新闻。
今天一早,全球天文机构、航天机构和多国政府已经先后发表声明,确认木星轨道外的异常现象并非误测,也不是普通自然天体活动,而是具备稳定边界特征的超大尺度空间结构。
新闻里开始正式出现两个字:
虫洞。
世界像被那两个字点着了。
杨强推着电动车走到路口时,刚好听见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在打电话,语气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激动:
“……我跟你讲,这绝对是世纪级机会。航天、能源、军工、材料,谁先上谁吃肉……不是,你别跟我说风险,这种事要真成了,整个世界格局都得翻……”
杨强听见“吃肉”两个字,忍不住偏头看了那人一眼。
男人已经匆匆上车,车门一关,带着一股昂贵香水味和他完全不懂的未来走了。
杨强收回目光,跨上车,开始今天第一单。
这座城市总是这样。
天上的门、宇宙的裂口、国家级会议、世纪级机遇,这些词很大,大到像另一个世界。可落到每个人身上,最终还是会变成最现实的问题:
谁挣钱。
谁吃肉。
谁被留下。
谁被甩下去。
杨强属于后者。
所以他今天的第一目标还是一样——别迟到,别出错,多跑几单。
上午十点,平台派单量比平时更猛。
因为很多公司、学校、写字楼都没人有心情出去吃饭,大家都在刷新闻,讨论那道越来越像真实存在的“门”。杨强一个上午没怎么停,电动车在城市一条条路之间来回穿,把奶茶、咖啡、炸鸡、文件袋、快递箱和一份份普通人维持生活的东西送进各个格子里。
他送到第八单时,天色开始有些不对。
不是乌云。
而是光。
正午时分,整片天空忽然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抹亮了一层。不是刺眼的亮,而是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偏冷的白。
杨强刚从一栋写字楼出来,站在大门台阶上,手里还提着没来得及拍回执的空保温袋,周围的人群就已经开始停下来看天。
有人拿手机拍。
有人皱着眉说是不是光污染。
还有人笑,说是不是今天全世界都精神过度紧张了。
杨强也抬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耳边那种昨晚只出现过一次的潮水撞击金属的声音,又来了。
这次比昨晚更清楚。
也更近。
像不是从天上来的,反而像从他头骨里面一点点涌上来的。
嗡——
太阳穴猛地一跳。
视野里那层冷白的光忽然被什么东西割开了一下。
在别人眼中,那可能只是一层反常天色。可在杨强眼里,整片天幕最远处某个极高的地方,竟又一次浮出了一圈极细的蓝金色环纹。
一层一层。
像潮水。
也像某种庞大得无法想象的结构正在缓慢转动。
只持续了一瞬。
短到他甚至没法确定那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
可这一瞬过去后,杨强后背已经全是冷汗。
“你怎么了?”旁边一个写字楼保安看他脸色不对,问了一句。
杨强回过神,喉结动了动:“没事。”
“你脸都白了。”
“可能有点低血糖。”
保安倒也没多想,点点头,继续抬头看天。
可杨强知道,不是低血糖。
刚才那感觉太真实了。
真实到像有人隔着很远很远、远到不该和他这种人有任何交集的地方,轻轻拨了一下什么东西。
而那一下,刚好拨在了他身上。